半小時后。
福興鋼廠中心廣場。
市委書記李建城，站在那輛解放卡車的車斗上，面對著數(shù)千名工人，手持鐵皮喇叭，發(fā)表了一場慷慨激昂的講話。
他痛斥了以楊為民為首的貪腐集團，表達了市委對工人群眾的愧疚，并鄭重宣布，將全力支持省委派來的周祈年主任，對紅陽地區(qū)進行徹徹底底的改革！
講話結(jié)束時，他振臂高呼：“打倒腐敗！擁護改革！福興鋼廠的明天會更好！紅陽的明天會更好！”
廣場上，爆發(fā)出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熱烈的歡呼和掌聲！
周祈年站在人群后方，默默地看著這一幕，眼神平靜如水。
就在這時，王磊快步走到他身邊，神色凝重地遞過來一個被撬開的保險柜里找到的、用油布包裹得嚴嚴實實的東西。
“主任，楊為民的辦公室里，除了賬本，還發(fā)現(xiàn)了這個。”
周祈年接過東西，打開油布。
里面不是金條，也不是現(xiàn)金。
而是一張繪制得極為精密的……地圖。
地圖上，以福興鋼廠為中心，用紅色的線條，連接了紅陽地區(qū)大大小小十幾家國營企業(yè)，甚至還包括了幾個重要的礦山和鐵路貨運站。
每一個連接點上，都標注著一個名字和一個觸目驚心的數(shù)字。
周祈年的目光，落在了地圖的最下方。
那里，有一個代號和一條通往省城的粗大黑線。
代號是——“老板”。
周祈年看著這張圖，瞳孔猛地收縮。
他原以為錢衛(wèi)國只是在紅陽安插了幾個親信，搞了些貪腐。
現(xiàn)在看來，他錯了。
這不是小打小鬧的貪腐。
這是一個以整個紅陽地區(qū)的國有資產(chǎn)為食，從生產(chǎn)、運輸?shù)戒N售，形成閉環(huán)的、龐大而嚴密的地下經(jīng)濟王國！
而錢衛(wèi)國，或許都只是這個王國在明面上的一個代理人。
幕后黑手，另有其人！
……
廠長辦公室。
周祈年的目光如同兩把鋒利的手術(shù)刀，在那張繪制精密的地圖上緩緩移動。
王磊站在一旁，大氣都不敢喘。
他能感覺到，從這張地圖出現(xiàn)開始，自家主任身上的氣息就變了。
不再是之前那種掌控一切的銳利，而是一種更加深沉、更加冰冷的……殺意。
那是一種面對同等級別獵物時，才會有的審慎與興奮。
李建城也被王磊請進了辦公室。
當(dāng)他看到桌上那張攤開的地圖時，那張剛剛在全廠工人面前慷慨陳詞、重新找回威嚴的臉，瞬間血色褪盡，變得比死人還要慘白。
他踉蹌一步，扶住門框，眼神里是見了鬼一般的恐懼。
“這……這是……”李建城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看來，李書記認識這張圖。”周祈年沒有抬頭，手指輕輕敲擊著地圖上一個名為“紅陽煤礦”的節(jié)點，聲音平靜得可怕。
“不……不認識……”李建城下意識地否認，但那劇烈顫抖的身體，早已出賣了他。
周祈年終于抬起頭，似笑非笑地看著他：“李書記，我們的船剛剛起航。你現(xiàn)在要是想跳船，我不攔著。不過我得提醒你，這下面不是水，是萬丈深淵。”
一句話，讓李建城渾身一激靈，冷汗瞬間浸透了后背。
他知道，自己已經(jīng)沒有回頭路了。
從他答應(yīng)周祈年，給錢衛(wèi)國打那個電話開始，他就已經(jīng)被死死地綁在了周祈年的戰(zhàn)車上。
“周……周主任……”李建城艱難地咽了口唾沫，走到辦公桌前，看著那張地圖，眼神里充滿了絕望和恐懼，“您……您是從哪兒弄到這個的？”
“楊為民的保險柜。”周祈年淡淡道，“他大概以為，這是他的護身符。”
“護身符？這是催命符！”李建城失聲叫道，聲音尖銳，“整個紅陽，誰敢碰這張圖，誰就得死！楊為民這個蠢貨，他怎么敢留著這個！”
“哦？”周祈年眉毛一挑，“李書記，看來你知道的，比我想象的要多。聊聊？”
李建城臉色變幻不定，最終，他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氣，頹然地坐倒在沙發(fā)上。
“周主任，您以為您扳倒了楊為民，收服了我，就掌控了紅陽？”李建城苦笑一聲，那笑容比哭還難看，“您錯了。我們……我們都只是棋子，是這個巨大棋盤上，隨時可以被犧牲掉的卒子。”
他指著那張地圖，聲音里帶著深深的無力感。
“這不是什么貪腐網(wǎng)絡(luò)，周主任。這是一個‘王國’！一個盤踞在紅陽地下的經(jīng)濟王國！”
“福興鋼廠，只是這個王國的一座兵工廠。地圖上您看到的這些企業(yè)，紅陽煤礦、紅陽水泥廠、紅陽運輸公司……它們分別是這個王國的能源中心、建材基地和運輸命脈！”
“它們從國有的軀體上吸血，生產(chǎn)出的鋼材、煤炭、水泥，通過這張網(wǎng)絡(luò)，以極低的價格內(nèi)部流轉(zhuǎn)，最后變成各種商品，賣向全省，甚至更遠的地方！利潤，則通過無數(shù)個隱秘的渠道，匯聚到最頂端！”
李建城的聲音越來越低，仿佛在訴說一個恐怖的傳說。
“這個王國，有自己的武裝（糾察隊），有自己的法律（地下規(guī)則），甚至……有自己的‘王’！”
周祈年的目光，落在了地圖最下方那個代號上。
“老板。”
“沒人知道‘老板’是誰，是男是女，是老是少。”李建城的聲音里充滿了敬畏，“我們只知道，他手眼通天。紅陽地區(qū)所有處級以上干部的任免，都繞不開他的影子。錢衛(wèi)國……錢副主任，很可能也只是‘老板’在省里眾多代理人中的一個。”
“他就像一個幽靈，籠罩在紅陽上空，掌控著所有人的命運。反抗他的人，都消失了。楊為民之所以敢留著這張圖，或許就是想在關(guān)鍵時刻，用它來要挾‘老板’，換一條活路。但他太天真了……”
辦公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王磊的額頭上，已經(jīng)布滿了細密的汗珠。
他跟在周祈年身邊，自認為見過大風(fēng)大浪，但此刻聽到的一切，還是讓他感到了徹骨的寒意。
這哪里是改革？
這分明是戰(zhàn)爭！
與一個看不見、摸不著，卻又無處不在的龐大帝國開戰(zhàn)！
然而，周祈年臉上的表情，卻依舊平靜。
他只是靜靜地聽著，手指有節(jié)奏地敲擊著桌面。
等到李建城說完，周祈年才緩緩開口，問了一個毫不相干的問題。
“李書記，你知道，一頭大象最怕什么嗎？”
李建城一愣，下意識地搖了搖頭。
“怕老鼠。”
周祈年站起身，走到地圖前，目光如炬。
“這個所謂的‘地下王國’，看起來像一頭大象，龐大，有力，不可戰(zhàn)勝。但它的內(nèi)部，已經(jīng)被無數(shù)只像楊為民這樣的‘老鼠’，蛀空了。”
“它所有的力量，都來自于對國有資產(chǎn)的掠奪和壓榨。它讓少數(shù)人富得流油，卻讓成千上萬的工人，活在貧困和絕望里。”
“而這，就是它最致命的弱點！”
周祈年的聲音，陡然變得鏗鏘有力！
“民心！李書記，這個王國，沒有民心！”
“我們只要把被它奪走的一切，重新還給工人，還給人民。那么，每一個工人，每一座工廠，都會變成我們刺向這頭大象的長矛！”
李建城呆呆地看著周祈年，看著他眼中那仿佛能燃燒一切的火焰，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他本以為，周祈年聽到這個秘密后，會震驚，會忌憚，甚至?xí)丝s。
他萬萬沒有想到，周祈年非但沒有絲毫恐懼，反而……更加興奮了！
那是一種棋手，終于等來了真正對手的興奮！
“周主任，您……您打算怎么做？”李建城的聲音，不自覺地帶上了一絲敬畏。
周祈年沒有直接回答。
他的手指，從地圖上的福興鋼廠緩緩劃過，最終，重重地落在了“紅陽煤礦”那四個字上！
那里，是整張網(wǎng)絡(luò)圖最核心的能源供給點，是所有線條的匯集處之一！
“打蛇打七寸，挖樹先掘根。”
周祈年的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
“這個王國，不是靠鋼材和水泥運轉(zhuǎn)的。它是靠煤！是靠能源！”
“斷了它的煤，就是斷了它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