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恒微微側(cè)過頭,避開了賈寶玉那雙布滿血絲、寫滿不甘與怨毒的注視,聲音平淡無波,聽不出絲毫情緒:“絕無此意。”
這四個字,輕得像一片飄落的羽毛,輕飄飄地漾在空氣里,卻又仿佛帶著千鈞之力,重重地砸在賈寶玉的心上。
沒有炫耀,沒有嘲諷,甚至沒有一絲多余的情緒。
仿佛賈寶玉方才那歇斯底里的質(zhì)問,不過是一場不值一提的鬧劇。
這種徹底的無視,比任何尖銳的羞辱都來得更加傷人,直戳心窩。
“咯……咯咯……”賈寶玉的喉嚨里發(fā)出一連串低沉而古怪的笑聲,那笑聲干澀沙啞,像是破舊的風箱在拉扯。
笑著笑著,兩行渾濁的眼淚就毫無征兆地滾落下來,砸在衣襟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
他整個人晃了晃,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根支撐的骨頭,渾身發(fā)軟,腳步虛浮地靠在了冰冷的門框上,眼神空洞地望著前方,再也沒了往日里的驕矜模樣。
【來自賈寶玉的負面情緒,負面值+3000!】
賈恒連一個多余的眼神都沒有再施舍給他,轉(zhuǎn)身對著身后恭立的賴大,語氣淡漠地吩咐:“收拾東西,明日一早,回府。”
賴大連忙躬身應下,看向賈恒的眼神里,滿是掩不住的敬畏與贊嘆。
……
馬車轱轆轱轆地碾過青石板路,最終在榮國府那朱紅的角門前停下。
賈恒與賈寶玉一前一后走下馬車,被等候在側(cè)的下人引著,穿過雕梁畫棟的抄手游廊,徑直朝著賈政的書房走去。
廊下的燕子掠過,嘰嘰喳喳的叫聲,反倒襯得周遭愈發(fā)安靜。
書房里,氣氛嚴肅得近乎凝滯。
賈政端坐在上首的梨花木太師椅上,身著一件藏青色的錦袍,面沉如水,眉頭緊鎖,周身散發(fā)著迫人的威壓。
王夫人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手里捻著一串沉香佛珠,雙目微闔,口中念念有詞,可那微微顫抖的指尖,卻泄露了她內(nèi)心的不平靜。
另一側(cè),賈母由貼身丫鬟鴛鴦小心攙扶著,也特意趕了過來。
她端坐在鋪著軟墊的椅子上,神色凝重,目光時不時掃向門口,帶著幾分期待與焦灼。
王熙鳳、李紈等人則站在稍遠一些的地方,個個斂聲屏氣。
一屋子的人,都在等一個關(guān)乎賈家兩個后輩前程的結(jié)果。
賈恒與賈寶玉一前一后地走進書房,對著上首的長輩躬身行禮,聲音齊整:“父親,母親,老祖宗。”
賈政抬起頭,那雙銳利如鷹隼的視線在兩人身上緩緩掃過,先是落在形容枯槁的賈寶玉身上,眉頭皺得更緊,隨即又移到身姿挺拔、神色平靜的賈恒臉上,沉聲開口:“考得如何?”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千鈞的壓力,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的心頭。
眾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目光齊刷刷地落在賈恒身上。
賴大搶在賈恒開口前,“噗通”一聲跪倒在地,臉上是壓抑不住的狂喜,聲音都帶著幾分顫抖:“回老爺!天大的喜事!恒三爺……恒三爺中了!是案首!大興縣縣試第一名!”
轟!
這話一出,整個書房仿佛被投入了一顆炸雷,瞬間炸開了鍋。
王夫人手里的佛珠串“啪”地一聲斷了,圓潤的佛珠滾落一地,發(fā)出清脆的聲響,她卻渾然不覺,猛地站起身,臉上滿是震驚與難以置信:“什么?案首?”
“阿彌陀佛!阿彌陀佛!”賈母激動得連連拍著椅子扶手,滿是皺紋的臉上笑開了花,渾濁的眼睛里閃爍著淚光,“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恒兒是個有出息的!不枉我平日里疼他一場!”
王熙鳳一雙丹鳳眼亮得驚人,她快步上前,笑得花枝亂顫,聲音又甜又脆:“哎呦,我的老天爺!我們府里可真是出了文曲星了!三弟真是好樣的,這可是給咱們賈家大大地長了臉啊!往后誰還敢說咱們賈家后繼無人!”
李紈也捂著嘴,眼中滿是欣慰,連連點頭附和,看向賈恒的目光里,滿是贊賞。
在一片此起彼伏的恭賀聲中,一直板著臉的賈政,嘴角也罕見地向上牽動了一下,那緊繃的下頜線,柔和了些許。
他看著賈恒,那份深沉的威嚴里,終于透出了一絲真切的驕傲。
“好,很好!”他一連說了兩個“好”字,語氣里的欣慰溢于言表,隨即站起身,走到賈恒面前,甚至親手替他理了理微皺的衣襟,動作里帶著難得的溫和。
“不枉你苦讀多年,沒有辜負為父的期望。我們賈家,總算又出了一個正經(jīng)靠科舉博出身的讀書人了!”
賈恒垂首,姿態(tài)恭謹,聲音沉穩(wěn):“是父親教導有方,兒子不敢居功。”
賈政欣慰地點點頭,目光掃過滿屋子喜笑顏開的人,心中涌起一股久違的榮耀感。
他微微挺直脊背,只覺得腰桿都比往日硬朗了幾分。
他環(huán)視一周,正想再說些勉勵的話,忽然想起了什么,那剛剛舒展的眉頭又猛地擰了起來,臉色沉了幾分。
他的視線越過賈恒,落在了那個從進門開始就一言不發(fā),縮在角落里,如同透明人一般的身影上。
“寶玉呢?”
輕飄飄的一句話,卻像一盆冷水,瞬間澆滅了滿屋子的喜慶氣氛。
眾人臉上的笑容都僵住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神里滿是尷尬,書房里的空氣,再次變得凝滯起來。
賈寶玉穿著一件半舊的藕荷色袍子,臉色蒼白得像一張紙,整個人瘦了一大圈,眼眶深陷,低著頭,讓人看不清他臉上的神情,只覺得他渾身上下都透著一股頹敗的氣息。
賈政的眉頭越皺越緊,臉色愈發(fā)難看,厲聲喝道:“賴大!寶玉考得如何?榜上第幾?”
賴大還跪在地上,聽到賈政點名,渾身一哆嗦,頭埋得更低了,額角的汗珠子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滾滾而下,浸濕了身下的青磚。
“回……回老爺……這個……”
他支支吾吾,嘴唇哆嗦著,半天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王夫人心里“咯噔”一下,一種不祥的預感瞬間涌上心頭,她連忙上前一步,聲音帶著幾分急切:“快說啊!你這個奴才,吞吞吐吐的做什么!”
賈政也厲聲呵斥,語氣里的怒火幾乎要噴薄而出:“說!”
賴大心一橫,索性閉上眼,豁出去般地喊道:“寶二爺……寶二爺他……沒上榜!”
死寂。
針落可聞的死寂。
賈政臉上的那點笑意徹底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鐵青,周身的氣壓低得嚇人。
“你說什么?”他一字一頓地問,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帶著濃濃的怒意。
“沒……沒上榜……”賴大的聲音已經(jīng)帶上了哭腔,身子抖得像篩糠。
“沒上榜?”賈政的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了難以置信的暴怒,“區(qū)區(qū)一個縣試,幾百個名額,他竟然沒上榜?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猛地轉(zhuǎn)向賈寶玉,大步流星地沖了過去,一雙眼睛瞪得通紅,像是要噴出火來。
“孽障!你給我說清楚!為什么沒考上!”
賈寶玉緩緩抬起頭,露出一張毫無血色的臉,他看著自己暴怒的父親,又掃過周圍人或擔憂、或驚懼、或幸災樂禍的表情,忽然笑了。
那笑容空洞而詭異,帶著幾分破罐子破摔的絕望。
“我不想考。”
他平靜地說,語氣里沒有絲毫波瀾。
“所以,棄考了。”
“你!”賈政氣得渾身發(fā)抖,指著賈寶玉的手指都在顫抖,半天說不出一句話來。
棄考?
這兩個字,比落榜更能刺激他緊繃的神經(jīng)。
這不僅是無能,更是對他一番苦心的徹頭徹尾的蔑視和反抗!
“豈有此理!豈有此理!”賈政氣得眼前發(fā)黑,胸口劇烈起伏著,他猛地一腳踹翻旁邊的花梨木凳子,凳子“哐當”一聲倒地,發(fā)出刺耳的聲響,他指著賈寶玉,咆哮道,“來人!給我拿板子來!我今天非打死這個不肖之子!”
幾個小廝嚇得面無人色,卻不敢違逆,哆哆嗦嗦地轉(zhuǎn)身往外走,腳步慌亂。
“老爺!老爺息怒啊!”王夫人哭著撲上來,死死抱住賈政的腿,哭得撕心裂肺,“寶玉還小,他不懂事,你饒了他這一次吧!”
“政兒!使不得!萬萬使不得!”賈母也急得站了起來,顫巍巍地指著賈政,“你要是敢打?qū)氂瘢揖筒徽J你這個兒子!”
整個書房亂成一團,哭喊聲、勸阻聲交織在一起,鬧得人頭暈目眩。
賈寶玉卻站在原地,一動不動,臉上甚至還帶著那抹詭異的笑,眼神空洞地望著前方,仿佛在等著那頓能要了他性命的板子,又仿佛,這一切都與他無關(guān)。
就在小廝拿著那塊梨花木板子,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走進來的瞬間,一道挺拔的身影,悄無聲息地擋在了賈寶玉身前。
是賈恒。
他對著怒火中燒的賈政,微微躬身,聲音依舊平靜,卻帶著一股不容忽視的力量:“父親,息怒。”
賈政雙目赤紅,胸膛劇烈起伏,指著賈恒的鼻子,幾乎是吼出來的:“你給我讓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