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副主任定睛一看，那是一張泛黃的獎狀，上面用毛筆寫著幾行遒勁的大字。
【獎狀】
【茲授予趙麥麥同志“愛國歌曲傳唱先進個人”榮譽稱號，以表彰其在教學工作中，深刻領會革命精神，并將其融入德育教育，為培養(yǎng)根正苗紅的革命接班人做出的卓越貢獻。】
【特此證明。】
落款是一個他聞所未聞的單位。
【四九城革命群眾文藝思想鑒定委員會】
底下還有一個鮮紅的大印。
馬副主任腦子一片空白。
什么玩意兒？
愛國歌曲傳唱先進個人？
革命群眾文藝思想鑒定委員會？
這是哪個石頭縫里蹦出來的衙門？
他混跡官場這么多年，聽都沒聽說過。
“這……這是什么東西？”
“偽造的吧。”馬副主任脫口而出。
“偽造？”
吳碩偉笑了，那笑意卻看得馬副主任心里一陣發(fā)慌。
“馬主任，看來你的思想覺悟真的有待提高啊。”
“這個委員會，不歸任何行政單位管轄。”
“它代表的是廣大革命群眾雪亮的眼睛和火熱的內(nèi)心。”
吳碩偉一本正經(jīng)地胡說八道。
“我媳婦教孩子們《游子吟》，核心是‘報得三春暉’，教他們感恩組織，報效祖國。”
“課余時間，她教孩子們唱得最多的，就是革命歌曲。”
“她的思想，經(jīng)過了革命歌曲的千錘百煉，經(jīng)過了廣大群眾的一致認可，比金子還要純。”
吳碩偉把獎狀往他臉前又遞了遞，聲音提了起來。
“你現(xiàn)在當著我的面說她的血是骯臟的，說她是資本家小姐？”
“馬主任，你這不是在質(zhì)疑她個人，還是在質(zhì)疑人民群眾夠不夠革命，或者是在質(zhì)疑廣大人民群眾的判斷力？”
“你這是想干什么？”
“想搞思想上的對立嗎？”
一連串的大帽子扣下來，壓得馬副主任腦子嗡嗡作響。
他徹底反應不過來了，發(fā)現(xiàn)自己根本跟不上吳碩偉的思路。
這他媽是打哪來的一尊活菩薩，哦不，活閻王。
眼看馬副主任被唬得一愣一愣的，吳碩偉不再兜圈子，目光也冷了下去。
“行了，馬主任，別演了。”
“你也別拿什么檢查當幌子了。”
“你不就是奉了你們縣里那個王主任的命令，看我們西涌村日子好過了......眼紅了？想來摘桃子嗎？”
此話一出，馬副主任的臉霎時沒了血色。
這事是絕對的\"機密\"他是怎么知道的？
“你……你胡說八道些什么。”他的聲音已經(jīng)沒了底氣。
“我胡說？”
吳碩偉冷笑一聲，抱著兒子上前一步，那股子壓迫感撲面而來。
“我們西涌村，響應號召，自力更生，發(fā)展生產(chǎn)。”
“好不容易成了縣里的先進典型。”
“你們這些當領導的，不來扶持，不來鼓勵，反而跑來搞威逼利誘。”
“甚至對我一個教書育人的老師，進行人格侮辱和成分攻擊。”
“馬主任，你告訴我，你這種行為，算不算是典型的‘破壞生產(chǎn)秩序’？”
“算不算是‘打擊先進典型’？”
“我這兒可有份材料。”
吳碩偉拍了拍另一個口袋。
“把你從進村開始說的每一句話，做的每一件事，都記得清清楚楚。”
“我正準備呢，直接遞到市里，不行就遞到省里。”
“讓上級領導好好看一看，寶安縣這到底是一股什么樣的歪風邪氣。”
馬副主任的腿肚子開始轉(zhuǎn)筋了。
他今天算是踢到鐵板了，不，是踢到一塊滾燙的還帶著尖刺的鋼板了。
這個吳碩偉不僅是個滾刀肉，還是個懂政策會扣帽子，而且看起來后臺硬得嚇人的滾刀肉。
他要是真把材料遞上去，自己別說摘桃子了，頭上的烏紗帽都得丟。
就在他冷汗直流、騎虎難下的時候，一直沉默的趙麥麥突然開了口。
她的聲音像一陣清風暫時吹散了教室里的火藥味。
“馬主任，我先生也是一時情急，說話重了些，您別往心里去。”
馬副主任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連忙順著臺階下。
“還是婁老師明事理……”
“作為一名人民教師，我隨時愿意接受組織的任何審查。”
趙麥麥抱著手臂，微笑著繼續(xù)說道。
但說出的話卻讓馬副主任剛放下的心又懸了起來。
“不過，為了保證審查的公平，公正，公開。”
“我懇請馬主任和幾位同志，能把今天來我們學校‘檢查指導’的全過程，詳細地記錄下來。”
“形成一份正式的會議紀要。”
“包括您對《游子吟》這首詩的革命性解讀，對我個人成分的深刻剖析。”
“以及您對我們西涌村未來發(fā)展的宏偉藍圖，都請一字不落地寫下來。”
她頓了頓，笑容更深了。
“然后，您和您的同事，還有我和我先生，我們都在上面簽個字，按個手印。”
“這樣，既體現(xiàn)了您工作的嚴謹，也方便我們后續(xù)向上級組織匯報學習您的指示精神。”
“您看，這樣可好？”
馬副主任的臉都綠了--這哪里是給他臺階下，這分明是把他往絕路上逼。
簽了字就等于把罪證親手遞給了對方。
不簽字那今天這事就更說不清了，明擺著是心虛。
吳碩偉看著他那副便秘一樣的表情，接過兒子悠悠地補上一刀。
“對啊，馬主任，我媳婦都這么通情達理了，你還猶豫什么？”他晃了晃懷里的吳敵，嘴角勾起一個不懷好意的笑。
“趕緊寫，趕緊簽，也算沒白來一趟。”
“不然的話……”
吳碩偉的聲音壓低，帶著威脅的意味。
“我怕我們西涌村這些樸實的村民，一激動，會覺得幾位領導是來搶他們飯碗的。”
“到時候萬一堵著村口，非要請你們吃幾天咸魚干，不讓你們走，那場面可就不好看了。”
教室里一時安靜得可怕。
馬副主任和他那幾個下屬的額頭上，冷汗像小溪一樣往下淌。
就在這劍拔弩張，一觸即發(fā)的時刻。
一個帶著幾分肅殺，又非常熟悉的男人聲音忽然從教室門口傳了進來。
“吳總顧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