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建國嘿嘿一笑，帶著一絲自豪說：“我這次來，除了匯報工作，其實還想私下去拜訪一下他。”
“畢竟，沒有他，就沒我王建國的今天。”
沈部長笑著點點頭：“去吧，他也剛升了副廳級，擔任了新成立的工業研究所所長。”
“你們老戰友敘敘舊，順便幫我帶句話——就說部里欠他一個天大的人情，讓他有困難盡管提！”
半個小時后，一輛黑色的吉普車停在了工業研究所門口。
王建國跳下車，看著門口那塊嶄新的招牌，又望了望進進出出、個個精神抖擻的研究員，不禁感嘆：“這小子，到哪兒都能折騰出這么大的動靜。”
他熟門熟路地摸到了所長辦公室，敲響了門：“咚咚咚。”
“請進。”
王建國推門而入，正看到劉宇埋頭在圖紙堆里，便開口打趣：“劉大所長，忙著呢？”
劉宇抬起頭，看到那張熟悉的方臉，先是一愣，隨即臉上綻放出真誠的笑容：“老王？你怎么來了！”
說著放下筆，快步走上前，兩雙大手緊緊握在了一起。
王建國打量著劉宇，見他雖然清瘦了些，但眼神比以前更加銳利深邃，不禁感慨道：“好家伙，一轉眼，你都成為副廳級的所長了。”
“想當初咱們在紅星廠一起搞擴建的時候，你還是個技術員呢。”
“行了，老王，你就別拿我打趣了。”劉宇拉著他坐下，親手泡了一杯茶遞過去，“紅星廠最近怎么樣？”
“好！好得不得了！”王建國眉飛色舞地把創匯的事說了一遍，聽得劉宇連連點頭。
兩人敘了會兒舊，王建國灌了一大口滾燙的茶水，舒服地哈出一口熱氣，臉上的興奮勁兒卻忽然收斂，神色變得鄭重起來。
他把搪瓷茶缸往桌上重重一放，發出“當”的一聲悶響：“除了跟你報喜，還有件正事得跟你通個氣。”
劉宇見他這副模樣，也坐直了身子：“什么事，搞得這么嚴肅？”
“你小子現在當了大所長，日理萬機的，還記不記得咱們廠里那點雞毛蒜皮的小事？”王建國斜著眼看他，話里帶著幾分考校的意味。
劉宇笑了：“你老王家的閨女，昨天扎了幾個辮子我不知道，但廠里的事，只要是我經手過的，化成灰都認得。”
“好！有你這句話就行！”王建國一拍大腿，身體微微前傾，壓低了聲音，像是在說什么天大的機密。
“那……咱們廠兩年前，從市里磨破了嘴皮子才批下來的那塊空地，你總還記得吧？”
劉宇的眼神微微一凝——怎么會不記得？他緩緩點頭，心里莫名一動：“記得，用來建單位筒子樓的。”
王建國看著他，臉上的肌肉動了動，那股故作神秘的勁兒瞬間繃不住了，咧開嘴露出兩排被煙熏得微黃的牙齒，笑得格外燦爛。
“嘿！建好了！”他聲音不大，每個字卻像小錘子似的，結結實實地敲在劉宇心上。
“水電都通了，上個禮拜剛驗收完，隨時能分房入住！”
“建好了？”劉宇心中一震。
在這個住房極度緊張的年代，一套帶獨立廚衛的新式筒子樓，對普通工人來說，簡直比過年吃紅燒肉還要誘人。
王建國吐出一口煙圈，眼神里帶著幾分感慨，也摻著幾分炫耀：“何止是建好了，簡直成了咱們廠最紅火的‘香餑餑’。”
“劉宇啊，你是不在大院里住，不知道現在的行情——這消息剛傳出去半天，我辦公室那部電話就沒停過。”
“全是部委里那些老干部的聲音，一個個拐彎抹角地想托關系，給自家親戚討個名額。”
他冷哼一聲，拍了拍手里的公文包：“我老王是誰？那是油鹽不進！但唯獨你，我得親自跑這一趟。”
劉宇挑了挑眉：“找我？我現在的關系可不在廠里了。”
“這就是我要說的正事。”王建國神色重新嚴肅起來。
“我專門去人事科查了，雖然你調走了，但你和弟妹趙蒙蕓同志的檔案里，住房關系一直沒遷出去。”
“按照廠里的分房規章，你們倆都是紅星廠的老功臣，都在這次分房的達標名額里。”
劉宇啞然失笑，這倒是個意外之喜。
他雖在盤算著買四合院，但在這個年代，多一套單位分的房，不僅關乎居住，更是身份的象征。
王建國見劉宇沒吭聲，搓了搓手，語氣里帶了幾分歉意：“不過……劉宇，你也知道，現在盯著的人太多，廠領導班子也得講究個公開透明。”
“按照你留在廠里的工齡和資歷算，哪怕加上弟妹那一份，頂格也只能分到那一批里最小的戶型——三十平米的小兩居。”
他看著劉宇，生怕這位已是副廳級的大所長嫌棄：“雖然小了點，但這可是新樓，采光好，水電入戶，比老四合院那漏風的窗戶強百倍，你看。”
劉宇心里透亮，王建國哪是來征求意見的，分明是頂著巨大壓力，在眾目睽睽之下給他這個“外人”強行留了個名額。
那三十平米在后世看來微不足道，可在1964年，卻是無數人奮斗一輩子都未必能住上的新房。
“老王，你的心意我領了。”
劉宇站起身，給王建國的茶缸續上水，語氣誠懇：“三十平米不嫌小，那是咱們廠的心意，我接受，也謝謝你還惦記著我。”
“謝什么謝！”王建國聽到“接受”二字，如釋重負地大笑起來。
“這房子要是分不到你頭上，我老王這副廠長當得都沒底氣！要不是你當初留下的那些創匯路子，廠里哪來的錢蓋這幾棟樓？”
“這是你應得的報酬，誰敢嚼舌根，老子噴他一臉唾沫星子！”
他站起身扣好制服扣子，雷厲風行地說：“行了，有你這句話，我回去就走流程。年后，最遲正月十五，我就把鑰匙給你批下來！”
臨到門口，王建國又停下腳步回頭叮囑：“劉宇，這事兒在年后名單正式公示前，你跟弟妹先通個氣，但對外得保密。”
“現在紅眼病多，咱們別在這個節骨眼上招人嫉恨，明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