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中氣溫仿佛驟降。
丞相卻并未與他爭辯，而是快步上前，對著御座深深一揖，聲音沉穩(wěn)而清晰：
“陛下，匈奴必打，但……不是現(xiàn)在。”
皇帝眉頭一挑：“嗯？”
丞相抬起頭，眼神堅定，語氣懇切：
“其一，大乾內(nèi)患未平。”
“最近數(shù)月多地出現(xiàn)流民起事、舊部反叛，更有幾股義軍正在快速壯大。若此時大舉北伐匈奴，兵力分散，一旦腹地生變，便是首尾不能相顧。”
“其二，國庫空虛。”
“連年征戰(zhàn)，軍餉、糧草皆是拆東補西。眼下再去伐外，所需錢糧不可估量，這錢從哪兒而來？”
“其三，匈奴善戰(zhàn)，不可小覷。”
“其騎兵來去如風(fēng)，機動極強，我軍縱然能集結(jié)重兵，也未必能占到便宜。稍有不慎，便是傷筋動骨。更何況，如今尚值冬季，大乾軍兵的耐寒能力，遠(yuǎn)不如匈奴……”
殿中，漸漸有大臣露出若有所思之色。
丞相最后，拋出了最現(xiàn)實、也最冷酷的一點：
“最后，也是最關(guān)鍵的一點——打了，又能得到什么？”
“匈奴以游牧為生，逐水草而居。即便我軍出塞，大勝一場，他們不過是拔營遠(yuǎn)遁，人馬、帳篷一并帶走。”
“城池？沒有。”
“田地？沒有。”
“人口？沒有。”
“我大乾耗費巨量兵力、錢糧，換來的，只是一個‘勝’字。”
這話一出，大殿中一片低聲議論。
不少文臣暗暗點頭。
確實，從純粹的“收益”來看，打匈奴，幾乎是賠本買賣。
大乾立國以來，與匈奴交戰(zhàn)不下數(shù)十次。
輸多贏少不說，哪怕贏了，也只是換來短暫安寧，邊軍疲敝，國庫更空。
“朕想想……”
皇帝靠在龍椅上，指節(jié)輕輕敲著扶手，眉頭始終鎖緊。
“荒謬！”
趙國公猛然踏前一步，須發(fā)皆張，聲音如雷：
“這種事，關(guān)系國本，豈能只算賺不賺？！”
他環(huán)視群臣，目光凌厲：
“若只看賬本，那當(dāng)年先帝也不必北拒匈奴，干脆割地稱臣，豈不省錢？”
“可結(jié)果呢？”
趙國公冷笑一聲：
“匈奴只會得寸進(jìn)尺！你退一城，他就敢要一郡；你忍一次，他就敢屠你萬民！”
他轉(zhuǎn)身，直面皇帝，單膝跪地，聲音鏗鏘：
“陛下，這不是一筆生意，這是國威！”
“飛沙郡數(shù)萬百姓被屠，若朝廷無動于衷，天下人會怎么想？”
“他們會想——大乾怕了匈奴！”
趙國公語氣愈發(fā)激烈：
“邊軍會寒心，百姓會失望，各地義軍更會覺得，朝廷連外敵都不敢打，還有什么資格號令天下？到那時，亂的就不止一個飛沙郡了！”
“不打，是國恥；不打，是縱敵；不打，更是動搖陛下的威儀！今日忍了匈奴，明日，他們就敢越過飛沙郡，敢望向更南！”
大殿中，一片死寂。
所有目光，都不約而同地，落在了皇帝身上……
“陛……”
丞相張了張嘴，似乎還想再補一句“請陛下三思”。
可話到嘴邊，卻硬生生咽了回去。
因為皇帝已經(jīng)開口了：“打。”
只一個字。
卻重若千鈞。
丞相垂下眼簾，不再言語。
這時候再勸，那就是不識趣了。
群臣心中同時一凜——此事，已定。
就在這時，始終悄悄觀察朝中派系的郭曜，心中暗喜。
如今匈奴來犯，正是破解皇帝“拆分江辰嫡系”的機會。
郭曜上前一步，拱手而出，語氣不疾不徐：
“陛下。”
皇帝看向他：“郭曜，你還有何言？”
郭曜微微一揖，道：
“以江將軍的為人，得知匈奴進(jìn)犯，斷然不會坐視不理。臣以為，他很可能已經(jīng)在飛沙郡整頓兵馬，開始組織反擊，收復(fù)失地了。”
趙國公暗暗點頭，沒錯，江辰還在青州，至少能保證匈奴人無法繼續(xù)擴(kuò)大入侵范圍了。
郭曜順勢而上，繼續(xù)道：
“不如，北擊匈奴之事，便交由江將軍統(tǒng)籌。寒州軍剛剛大勝慕容淵，士氣正盛，兵鋒未鈍，此時轉(zhuǎn)而北上，正是天時人和。”
他說得極為自然，仿佛這就是最合理、最省事的選擇。
而他的真正用意，卻藏在字里行間——
只要仗還在打，趙明、陳羽這些人，就不可能被調(diào)走受賞了。
郭曜還嫌不夠，又補了一句：
“而且，寒州軍目前糧草充裕，軍餉自足，不需朝廷額外支出，對國庫……并無壓力。”
話音落下，大殿里明顯安靜了一瞬。
不少官員的臉色，卻是有些發(fā)青。
糧草充裕？
你他娘的還真好意思提！
寒州軍的糧草從哪兒來的？
銀子從哪兒來的？
不就是殺世家、搶世家！
寒州、青州那些被抄沒的豪族，多少與朝中大臣沾親帶故，甚至同族同宗。
一想到這兒，幾位大臣手都不自覺地攥緊了。
恨不得把江辰生生撕碎。
可現(xiàn)在國難當(dāng)頭，他們也不好提起別的事，只能暗中觀察皇帝的反應(yīng)。
“……”
皇帝若有所思，余光有意無意地瞥著眼前的寒州戰(zhàn)報。
片刻后，他才緩緩開口，語氣溫和，帶著體恤的意味：
“郭曜，你的意思，朕明白。朕也相信，北擊匈奴，江辰一定愿意。”
“只是……江辰和寒州軍剛剛打完一場苦戰(zhàn)，連月征伐，兵馬未歇，將士未休。青州戰(zhàn)事才定，封賞未下，就要他們立刻再戰(zhàn)匈奴……”
說到這里，皇帝搖了搖頭，嘆了口氣：“朕于心不忍。”
郭曜的心涼了半截……
皇帝接著一臉認(rèn)真地道：
“再者，匈奴之患，本是邊患，是國患，并非寒州軍一家之事。讓江辰一人背負(fù)所有壓力，于功臣不公，于朝廷不義。”
“所以，討伐匈奴之事，朕會另擇人選。至于江愛將……還是盡快班師回京，帶著寒州軍眾將，受封領(lǐng)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