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都站在場中，那把折扇又被他“唰”地一下展開，擋在胸前。
他看著不遠處倒在地上的師兄達爾巴，心里發緊。師兄那身怪力他是清楚的，能把師兄兵器都震飛，這小子的內力簡直是個謎。
硬拼肯定不行。
霍都眼珠一轉，計上心來。他是貴族出身，最擅長的就是在規則里找空子，既然力氣拼不過，那就比招式。
“好本事。”
霍都皮笑肉不笑，手里折扇搖得飛快，“閣下內力深厚，想必是有些奇遇。不過，你說你是全真弟子，剛才用的卻全是些仗著力氣欺人的手段。這也能叫全真武功？”
他往前踱了兩步，昂著下巴，一副為了武林正統著想的模樣。
“小王向來敬仰中原武學博大精深。若你只會使蠻力，哪怕贏了，也不過是個山野莽夫。既然自稱全真門人，敢不敢用真正的全真劍法，與小王過幾招？”
全真七子聞言，眉頭都皺了起來。
這蒙古人好不要臉。
明眼人都看得出來，剛才楊過那一劍雖然力大勢沉，但其中蘊含的勁力變化，絕非蠻力那么簡單。霍都這是怕了楊過的重劍路數，想拿話擠兌他，讓他自縛手腳。
“卑鄙！”孫不二罵了一句。
楊過聽了，卻是一點也不惱。
他伸手扣了扣耳朵，歪著頭看霍都，那眼神就像在看一個在那兒賣力吆喝的江湖騙子。
這激將法用的，還沒古墓里的玉蜂有技術含量。
“我說大王爺。”楊過把手指上的耳屎彈了彈，“你是不是覺得，只要我不出力氣，就能贏我？”
霍都臉皮厚，面不改色：“小王只是想領教一下，號稱玄門正宗的全真劍法，到底是不是浪得虛名。還是說，閣下根本就不會？”
“行啊。”
楊過答應得極其爽快，爽快到霍都都愣了一下。
“既然你想看全真劍法，小爺就讓你開開眼。”楊過手腕一翻，那把沒開刃的君子劍斜斜指向地面，“不過丑話說前頭，待會兒要是輸得太難看，可別哭著鼻子去找媽媽。”
霍都冷哼一聲，心中大定。
只要這小子不用那種蠻不講理的打法，憑他在西域密宗苦練多年的扇功，難道還收拾不了一個毛頭小子？
“請！”
話音未落，霍都腳下一錯，身形鬼魅般欺近。
手中折扇并不是用來扇風的，那扇骨全是精鋼打造，邊緣鋒利如刀。此刻折扇合攏，如同一把短判官筆，直點楊過咽喉。
這一招“靈蛇吐信”，陰狠毒辣。
全真眾弟子驚呼出聲。
楊過站在原地，腳后跟都沒動。
直到那折扇快戳到嗓子眼了，他才慢吞吞地抬手。
長劍上挑。
動作不快，甚至看著有些軟綿綿的，像極了早起公園里老頭老太練太極。
但就在劍鋒揚起的那一瞬，劍尖卻剛好點在霍都的手腕下方一寸處。
那是脈門。
霍都只覺得手腕一麻，這一招“靈蛇吐信”頓時變得后續無力，不得不撤招后退。
“這叫‘張果老倒騎驢’。”楊過笑嘻嘻地報了個名兒，“不過我這驢脾氣不太好，專踢不長眼的東西。”
霍都咬牙，再次搶攻。
這一次，折扇展開，扇面橫削，專攻楊過下盤。
楊過長劍豎劈，沒有任何花哨，直直地切向扇面。
這一劍看起來平平無奇，甚至有些拙劣。
但在臺階上的馬鈺，渾身卻猛地一震。
他那雙常年半開半闔的眼睛，此刻睜得滾圓，死死盯著楊過手中的劍。
“這……這是……”
馬鈺聲音有些發顫，伸手抓住了旁邊丘處機的袖子，“師弟，你看這一招，像不像師尊當年的……”
丘處機此刻也沒了往日的暴脾氣，他張著嘴，連嘴角的血跡都忘了擦。
“像……太像了。”
丘處機喃喃自語，眼神迷離，仿佛透過那個白衣少年，看到了幾十年前那個威壓當世的身影。
“這招‘蒼龍出水’，咱們練的時候，都講究劍走輕靈，意在劍先。可師尊當年說過，大道至簡，重劍無鋒。這一招的精髓，不在靈，而在‘拙’。”
楊過的劍，還在動。
每一招，每一式，全真七子都認識。
那是他們練了一輩子的全真劍法。
可是，又完全不一樣。
楊過的劍法里，沒有那些繁復的劍花，沒有那些為了好看而增加的虛招。
劍就是劍。
刺就是刺，劈就是劈。
古樸，厚重，甚至有些笨拙。
但這每一劍揮出，都帶著一股子讓人無法喘息的壓迫感。
“那是‘白虹貫日’！”王處一激動得胡子都在抖，“咱們這一招是斜刺里帶挑，可楊過他是直直地壓下去！這才是這一招的本來面目啊！”
“沒錯，沒錯……”郝大通眼眶有些濕潤，“當年師尊教我這招時，我怎么都練不對，師尊還拿戒尺打過我的手心。原來……原來是要這樣使。”
幾個加起來好幾百歲的老道士，此刻卻像是一群剛入學堂的蒙童，看著先生演示課業，一個個臉上既是羞愧，又是興奮。
他們終于明白，為什么全真教這些年日漸式微。
不是劍法不行。
是他們這幫徒弟太笨，把師尊傳下來的東西，越練越花哨，反而丟了最根本的意境。
只有楊過。
這個被他們看不上的弟子，甚至放任自生自滅的弟子，卻在用最正宗的全真劍法，給他們這些師叔師伯們上課。
這不僅是打架。
這是在傳道！
“荒謬！簡直是荒謬！”
一個刺耳的聲音打破了全真七子的感悟。
趙志敬躲在霍都身后不遠處，指著楊過跳腳大罵：“這算什么全真劍法？簡直是亂七八糟！咱們全真劍法講究飄逸出塵，哪有像他這樣跟砍柴似的？”
他不認識這劍法。
或者說，以他的資質和悟性，根本理解不了王重陽當年留下的真意。
在他眼里，楊過這就是在瞎幾把亂打。
“掌教真人！各位師叔！”趙志敬回頭沖著臺階上喊，“你們別被這小畜生騙了！他這是在侮辱咱們全真武學！這是邪門歪道！”
丘處機聽了這話，臉色黑得像鍋底。
他轉頭看了一眼這個曾經還算器重的師侄，眼神里只剩下厭惡。
井底之蛙。
朽木不可雕。
“閉嘴！”丘處機怒喝一聲，“看不懂就滾一邊去，別在這兒丟人現眼！”
趙志敬被罵得一縮脖子，心里更是怨毒。
老糊涂了，這幫老東西都糊涂了！
明明是野路子，怎么就成正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