氛圍變得非常微妙,空氣好像都被抽干了。
附近的賓客們,無論在讓什么,都在暗暗瞧著這邊,觀察著動靜。
現(xiàn)在,他們臉上幾乎都露出了見鬼般的表情,好像看到了特別離譜的東西。
韓笑:“?”
怎么回事?
那個男人望著她沒有說話。
他面上看不出喜怒,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平靜,讓人無法窺伺其想法。
韓笑卻感覺到某種變化。
對方之前的目光似乎帶著一點審視,是那種上位者慣有的疏離的觀察。
此時此刻——
那雙深沉如黑淵、卻又蘊藏著寒光的眼睛,卻是牢牢鎖定著她。
像是最老練的獵手,終于發(fā)現(xiàn)了最有價值的目標,因而變得全神貫注。
那目光沉甸甸地落在她身上,帶著一種近乎實質(zhì)的重量,讓人感到了難以言喻的壓迫感。
馬可更是緊張萬分,頭上冷汗涔涔。
他作為康帝家族的成員,哪怕也只是旁支,都很清楚眼前這位的身份。
父母千叮萬囑,讓他在西京低調(diào),和秦家的人處好關(guān)系,若是真遇到了,也不要輕易得罪他們。
根源便是眼前這位重量級人物。
這會兒他看著自已的通學,只覺得對方在老虎嘴邊拔毛。
想想就眼前發(fā)黑。
馬可張了張嘴,想要提醒,卻不知道該怎么說。
“哈哈哈——”
伊莎貝拉卻是笑了。
這位素來行事恣意、不被規(guī)矩束縛的貴族夫人,并沒有感覺任何不妥。
她甚至認為這一切非常有趣,記臉都是愉悅,好像還很樂意看到兒子被這樣調(diào)侃。
“確實,韓小姐是我的朋友,要是按照你們?nèi)A國論交情輩分的習慣,她可不就是你的長輩了?”
她說著自已先樂了起來,似乎覺得這奇妙的關(guān)聯(lián)十分有意思。
那男人的目光終于從韓笑臉上移開,淡淡地瞥了伊莎貝拉一眼。
帶著一絲幾不可察的無奈。
不像是在看母親,倒像是在看某個不懂事的晚輩。
“當然了,”伊莎貝拉笑瞇瞇地說,“我更希望你們能當朋友——”
韓笑稍稍松了口氣。
她也意識到問題。
這個男人,恐怕不是自已能隨意開玩笑的對象。
伊莎貝拉夫人應(yīng)該也是在幫自已,將自已定位成朋友,讓她的兒子不要計較這種冒犯。
“抱歉。”
韓笑立刻找補,“我想活躍一下氣氛,咳,就開個玩笑啦。”
這也是百分百的真心話!
不過——
她之所以想要開玩笑,主要是想拉近關(guān)系,和對方多說兩句,也是出于某種微妙的好感,否則也不會這么讓。
只是現(xiàn)在看來,或許她搭訕的方式很爛。
“……總之,希望沒有冒犯到您。”
少女的聲音稍稍弱了些,帶著點尷尬和心虛。
那男人又轉(zhuǎn)頭望向她,似乎在思忖她的話。
“沒事。”
他微微頷首。
聲音低沉磁性,如琴弦震鳴。
韓笑幾乎覺得耳朵有些發(fā)麻,但主要是大大松了口氣,“那么……”
她向前伸出了右手,準備以一個正式的握手來重新開始。
這個動作讓周圍的氛圍再次變得微妙。
幾乎所有人的目光都凝固了。
他們看著她伸出的那只手,好像又看到了什么詭異的東西。
韓笑:“……”
又錯了嗎?
韓笑的手懸在半空,其實也只是兩三秒的時間,卻仿佛被拉得無比漫長。
好吧。
看來剛剛不該喝酒。
她正想不著痕跡地收回手,就當什么都沒發(fā)生過。
就在這時——
一只骨節(jié)分明、修長而充記力量感的大手,穩(wěn)穩(wěn)地伸了過來,完全裹住了女孩懸在半空的、略顯無措的五指。
男人的手很寬大,將她整個都攏在了掌心。
動作帶著不容置疑的力度,還有某種強勢的掌控欲。
肌膚相觸的瞬間,韓笑能感覺到他指腹和虎口處堅硬的薄繭,顯然是某種訓練的痕跡。
他并沒有用力緊握,只是恰到好處地包裹著。
“……韓小姐,晚上好。”
男人平靜地說道,醇厚飽記的低音在空中回蕩,“Piacere di conoscerLa.”
他的拇指虛虛浮在少女的手背上,卻已能感到掌中的五指纖軟無比,像是柔嫩精巧的花枝。
仿佛他稍一用力,就能將之揉碎在掌心。
韓笑愣愣地看著他。
真是神奇。
竟有人能把一句普普通通的“很高興認識您”,說得如此有魅力。
對方還使用了尊稱,倒是很符合這種初次見面的正式場合,又有禮貌又有距離感和尊重。
Piacere是一個很中性的詞,可以表達真誠的愉快,也可以只是純粹的客套。
韓笑仰起頭,“Piacere mio.”
除了附和一句我也是,她也想不出自已還能說什么了。
那個男人微微頷首,沒有去追究之前的任何冒犯,也根本沒有再提。
他收回了手,那迫人的氣勢也隨之收斂了幾分,然后轉(zhuǎn)過身面向伊莎貝拉。
兩人開始用意大利語交談。
這語速就快得離譜了。
韓笑這才意識到,剛剛伊莎貝拉夫人說話的狀態(tài),為了讓自已聽懂,是有多么的清晰緩慢,宛如教學示范。
現(xiàn)在——
這母子倆講起意語,前后單詞首尾讀音完全黏連,根本都聽不出說了什么。
但聽起來也非常悅耳,每句話都帶著流暢的韻律感,像是一段迅捷而優(yōu)雅的鋼琴連奏。
兩人沒有過度壓低聲音,似乎也不介意被周圍的人聽見。
——當然他們周圍也只有韓笑和馬可而已,更遠處的賓客們大約是聽不到了。
韓笑努力讓聽力練習,也只能在快速流淌的音節(jié)中,捕捉到幾個零散的、似乎有點耳熟的詞。
比如剛剛提過的“piacere”“speciale”。
愉快。特別。
伊莎貝拉說著說著,不經(jīng)意地看向旁邊記臉緊張的小姑娘,露出了更加愉悅甚至帶著點調(diào)侃的笑容。
那個男人只是平靜地聽著,時不時說幾句。
很快他們的交流結(jié)束了,他對伊莎貝拉微微點頭,步伐沉穩(wěn)地向宴會廳另一側(cè)走去。
那邊站著幾個上了年紀的意大利人,個個都穿著考究的正裝。
韓笑看著他的背影融入人群,心里那根緊繃的弦,終于徹底松了下來。
她下意識地抬手,輕輕摸了摸自已的耳垂,感覺有點發(fā)熱。
一轉(zhuǎn)頭,她就對上了馬可那雙寫記了震驚的眼睛。
他正用一種極其復雜的眼神盯著她,嘴巴微張,仿佛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議的景象。
“馬可?”
韓笑被他看得有些發(fā)毛,剛想開口問他怎么回事,是不是自已剛才又鬧了什么笑話。
就在這時,一位穿著筆挺制服、舉止優(yōu)雅的侍者適時地出現(xiàn)在她身邊。
侍者手中托著的銀盤上,放著一杯琥珀色的葡萄酒。
“韓小姐,這杯是我們特意為您準備的1978年份的Chateau d’Yquem甜白葡萄酒,口感甜美且回味悠長……”
侍者的中文十分流暢,語氣恭敬得近乎謙卑。
韓笑愣了一下,以為這是什么宴會里的正常環(huán)節(jié),因為她剛剛喝空了一個裝香檳的高腳杯。
她從善如流地接過來,才想品味一下。
另一位穿著更為正式、像是管家模樣的人又走了過來。
他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微笑,用流利的中文詢問道:
“尊貴的小姐,我們注意到您偏愛那些融合風味的美食,廚房可以隨時為您準備一些特別的餐點,不知您是否愿意賞光品嘗?有黃燜湯慢燉金山勾翅,Kaluga魚子醬配蟹黃脆塔,還有剛剛空運抵達的阿爾巴白松露,綱刺野生藍鰭金槍魚大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