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蘇微雨遞了帖子去安遠侯府。安遠侯夫人聽說是為了嘗北地吃食、看市面行情，又聽會多帶侍衛，思忖片刻便允了，只再三囑咐早些回來。

午后，兩輛不起眼的青篷馬車停在安遠侯府側門。蘇微雨和楚云舒都換了男子常穿的青灰色圓領袍，頭發用布巾束起。云舒對著銅鏡左看右看，噗嗤笑出聲：“微雨姐姐，咱們這樣行嗎？”

“少說話，低頭走路，大約能混過去。”蘇微雨替她正了正布巾，“走吧。”

王順和另外四名鎮國公府的護衛也都換了便裝，騎馬跟在馬車左右。馬車一路行至西市坊門附近停下，幾人下車步行入內。

西市比東市更顯喧囂雜沓。街道兩旁店鋪招牌上漢字與異文并列，空氣中彌漫著香料、皮革、牲畜和炭火混雜的氣味。胡商蕃客往來，口音各異。云舒有些緊張，緊緊跟在蘇微雨身側，眼睛卻忍不住好奇地四處張望。

蘇微雨目標明確，帶著幾人直奔西市深處胡人食攤聚集的一條窄街。還未走近，烤肉的焦香和濃烈的香料味便撲面而來。街道兩側支著不少爐架，炭火明滅，穿胡服的攤販正翻烤著大塊羊肉，油滴在炭上滋滋作響，騰起青煙。

王順低聲道：“少夫人，前面那家‘老胡記’是西市最老的炙羊肉攤子，據說傳了三代。右手邊那家‘草原香’是新開的，香料用得猛。”

蘇微雨點頭，先走到“老胡記”攤前。攤主是個滿臉絡腮胡的中年胡人，見來客，用生硬中原話吆喝：“羊肉！熱的！香！”

“來四串。”蘇微雨道。

攤主利落地從烤架上取下四串，撒上一大把褐紅色的香料粉，遞給蘇微雨。王順上前接過，付了錢。

幾人走到街角稍空曠處。蘇微雨先取了一串，遞給云舒。云舒迫不及待咬下一塊，嚼了兩下，眉頭立刻皺了起來。

蘇微雨自已也嘗了一口。羊肉烤得略干，香料味極沖，孜然和一種辛辣的椒粉混在一起，幾乎蓋過肉味，咽下去后喉嚨還留著灼燒感。

云舒苦著臉，小聲道：“怎么……怎么這么嗆？和王順做的差遠了。”

蘇微雨用眼神示意她噤聲，將手中剩下的遞給王順：“你也嘗嘗。”

王順恭敬接過，仔細品了品，低聲道：“火候過了，肉柴。香料配比失衡，椒粉太多，搶味。用的羊也老，膻氣重。”

蘇微雨又帶著眾人去“草原香”買了兩串。這家的羊肉更肥些，烤得油潤，但香料撒得幾乎看不見肉色，入口咸得發苦，同樣辛辣沖鼻。

云舒只咬了一小口就吃不下了，偷偷吐在手帕里，小聲道：“微雨姐姐，這……這能好吃嗎？”

蘇微雨沒答，又連著看了三四家攤子，有的肉嫩但寡淡，有的香料古怪帶酸澀味，皆不如王順昨日所做。她心中大致有了數。

走至街尾，見一不起眼的小攤，攤主是個沉默的年輕胡人，烤架上的羊肉塊頭均勻，油脂滴落不急不緩。蘇微雨要了一串。

這家的羊肉外焦里嫩，香料撒得適中，孜然香氣突出，辣味溫和，咸淡合宜。雖仍比王順做的粗獷些，但已屬上乘。

“這家不錯。”蘇微雨對王順道。

王順嘗了，點頭：“火候好，香料也配得平衡。只是羊肉選得偏瘦，若帶些肥邊，會更潤。”

云舒也試著咬了一小口，眉頭舒展開些：“這個還行，就是……還是有點膻。”

幾人將幾家攤子嘗遍，日頭已偏西。蘇微雨讓護衛去買了幾種不同攤子的香料粉，包成小包，準備帶回去讓王順研究。

正要離開，街口忽然一陣騷動。幾匹高頭大馬橫沖直撞而來，馬上騎者皆著胡服，神情倨傲，行人紛紛避讓。為首的是個三十來歲的胡人男子，面皮黑紅，左頰有道疤，目光掃過街邊攤販，最后落在蘇微雨幾人身上，上下打量。

王順和幾名護衛立刻上前半步，將蘇微雨和云舒擋在身后。

那疤臉胡人勒住馬，盯著王順手里還沒吃完的半串羊肉，用胡語說了句什么，語氣不善。旁邊一個通譯模樣的人上前，用中原話道：“我家主人問，你們是哪來的？嘗了這么多家，是嫌我們胡人的肉不好吃？”

蘇微雨示意王順退后，自已上前一步，拱手道：“我等是京城商賈，聽聞西市炙羊肉味美，特來品嘗，并無他意。”

疤臉胡人聽了通譯轉述，哼了一聲，又說了幾句。通譯道：“我家主人說，既是商賈，可懂規矩？這條街的生意，不是誰都能來品頭論足的。”

氣氛一時僵住。云舒有些緊張地抓住蘇微雨的袖子。

這時，街尾那家沉默攤子的年輕胡人忽然走過來，對疤臉胡人用胡語說了幾句，語氣平靜。疤臉胡人臉色變了變，又看了蘇微雨一眼，最終一扯韁繩，帶著人呼哨而去。

年輕胡人轉向蘇微雨，用生硬的中原話道：“他們走了。你們，快走。”

蘇微雨拱手：“多謝。”

年輕胡人搖搖頭，不再說話，回自已攤子去了。

王順低聲道：“少夫人，方才那疤臉是西市一霸，專收這些胡攤的‘平安錢’。咱們怕是惹眼了，得快些離開。”

蘇微雨點頭，不再耽擱，帶著云舒和護衛迅速出了西市，登上馬車。

馬車駛離坊門，云舒才拍著胸口道：“嚇死我了。微雨姐姐，那些人好兇。”

“地頭蛇罷了。”蘇微雨安撫她，“今日收獲不小，至少知道西市炙羊肉的大致水準，也買了香料樣本。”

云舒皺眉：“可那些攤子做的，實在……不如王順。”

“正因為不如，才有改良的余地。”蘇微雨道，“王順做的，已結合了中原口味。若我們能做得更好，便有市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