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浸月從百貨大樓出來時，天色已經(jīng)徹底暗下來。
她坐上汽車，對司機說：“回督軍府。”
車子緩緩啟動，行駛在華燈初上的街道。
江浸月隨口交代：“回頭你跟管家說一聲，過兩日百貨公司的人會上門來收家具的尾款，讓他直接帶人到壚雪院找我支取，不必驚動賬房。”
司機恭敬地應(yīng)道：“是，夫人。”
江浸月靠著座椅背，閉上眼，看似養(yǎng)神，其實腦海里在持續(xù)地翻涌著一些東西……
她為什么會突然懷疑沈霽禾沒有死？
這還要說回白澤宇綁架沈老太太要挾她的那一次。
那件事過后，她暗中安排人照料和保護沈家的人。
沈老太太起初是不愿意接受的，怕被人發(fā)現(xiàn)她跟沈家還有聯(lián)系，會給她造成麻煩。
直到江浸月托人傳過去一句話——她這么做，既是為了保護他們，也是為了保護自己——他們必須安全，不能再淪為別人威脅她的籌碼。
聽了她這句話，沈老太太才沒再反對她安排的人。
幾天前，沈老太太忽然托照料她的人送給她一封信。
信上說，她和家里一切都好，如果她方便，能不能暗中查一查沈霽禾？她懷疑，沈霽禾可能沒有死。
江浸月當(dāng)時看到信，心里的震撼難以形容，立即回信問她為什么會有這種懷疑？
沈老太太說她最近總是做夢，夢見沈霽禾，所以她懷疑，他們當(dāng)初從戰(zhàn)場上帶回來的那些遺骸，根本不是沈霽禾的。
單憑一個夢就斷定人沒有死，放在別人身上有些草率。
但沈老太太不是那種，因為不肯接受現(xiàn)實，就堅稱沈霽禾沒有死的人。
她意志堅定，性情剛毅，經(jīng)歷過大風(fēng)大浪，看人看事自有她的道理，她突然這般懷疑，那么這件事就有一定的道理。
仔細想想也有一定道理，當(dāng)初他們從戰(zhàn)場上帶回來的，是一堆已經(jīng)分辨不出是手還是腳的殘肢，如何就能斷定，這里面就有沈霽禾？
懷疑就像種子，一旦播下，就會瘋狂生根發(fā)芽，江浸月也開始覺得，他們當(dāng)初太武斷，可能沈霽禾只是失蹤了，沒有死呢？
……無論如何，先確定，那堆殘肢里有沒有沈霽禾吧。
天空突然傳來一聲悶雷。
江浸月睜開眼，看向窗外的街景，沒有再想下去了……
汽車駛?cè)攵杰姼伦叩綁姥┰洪T口，就看見一道身影直挺挺地跪在青石板路上。
是，祝芙。
江浸月眉梢抬了抬，走過去：“祝秘書這是做什么？”
祝芙抬頭看她，臉色發(fā)白，卻沒什么表情：“冤枉夫人，是屬下的錯，有錯當(dāng)罰，在此向夫人請罪。”
明嬸和辛兒聽見她的聲音，從院子里出來。
辛兒立即上前攙扶她的手臂：“夫人！管她做什么？她想跪就讓她跪著！”
就連平時最穩(wěn)重和善的明嬸，這次都說：“她在山水居說的那些話，險些將夫人置于萬劫不復(fù)之地，現(xiàn)在知道錯了有什么用？”
江浸月抬頭看了看天，烏云低壓，看起來是要下雨了：“祝秘書還是回去吧，我又沒有怪你，你這是何苦呢？”
祝芙將嘴唇抿成一條直線，一言不發(fā)，將目光垂下去，盯著面前的青石板，沒有起身的意思。
江浸月也沒再勸，帶著辛兒和明嬸進了院子。
辛兒還在打抱不平：“夫人，您就是心太軟了！這種人不給她一點教訓(xùn)，她下次還敢！”
江浸月沒說話，吩咐小廚房做飯。
晚些時候，天空果然下起了大雨。
江浸月一邊用餐，一邊從大門看出去，看到院子外那個始終筆挺跪著的身影，輕輕一笑：
“辛兒，去叫她起來吧。”
“夫人！”辛兒明顯不情愿。
江浸月喝了一口熱湯，慢聲說道：“去吧，拿幾把傘，再讓廚房煮碗姜湯，多叫幾個人，大張旗鼓地去。”
辛兒和明嬸面面相覷，都不明白她這是什么意思？
“她調(diào)查我、指認我，都是職責(zé)所在，雖然查錯了，但又不是故意的，不過是被人算計，怪不得她。”江浸月用湯匙撇開湯里的芹菜粒。
“督軍都沒罰她，她卻在我這里淋雨下跪，讓那些與她共事多年的老將們知道了，還不說我一個沈霽禾的遺孀，本就疑點重重，受些質(zhì)疑也是情理之中，現(xiàn)在卻恃寵而驕，折辱督軍心腹，簡直是豈有此理。”
辛兒恍然大悟：“夫人是要做給外人看的！”
“對。”江浸月微笑，“把動靜鬧大一些。”
“夫人放心！辛兒明白！”辛兒立刻去辦。
不一會兒，她就帶著三四個丫鬟，撐著傘、端著湯，浩浩蕩蕩地到了祝芙身邊。
“祝秘書！您這是做什么呀！這么大的雨，跪在這里是要生病的！”
另一個丫鬟也跟著說：“是啊祝秘書，夫人一回來就讓您起來了，您怎么不聽呢？這都下雨了，看您全身都淋濕了，夫人特意讓我們給您送姜湯呢！”
幾個人七嘴八舌，又是遞姜湯，又是拿干毛巾，還有人舉著雨傘給祝芙遮雨。
祝芙顯然沒料到這一出，被這陣仗弄得措手不及，她想拒絕，可辛兒她們根本不給她這個機會，將湯直接遞到她嘴邊。
“祝秘書！您就起來吧！”辛兒的聲音又脆又亮，“夫人說了，她根本沒怪您！您要是在這里跪出個好歹，反倒叫夫人難做，您應(yīng)該不是故意要為難夫人的吧！”
“我當(dāng)然不是……”
“那您就起來吧！”
幾個丫鬟連拉帶拽，硬是將祝芙從地上揪了起來。
祝芙想要掙扎，可架不住人多勢眾，又被姜湯的熱氣熏得眼眶發(fā)酸。
她抬頭，透過雨霧望向壚雪院，江浸月在門框里靜靜坐著，與她對視。
那眼神很平靜，沒有怨懟，沒有得意，甚至沒什么情緒。
就像在看一場與己無關(guān)的戲。
“……”
“祝秘書，您看，這雨越下越大了，要不我們送您回去？”辛兒還在大聲說著，“或者，您先到我們院里換身干凈的衣裳？夫人說，她那兒有新做的衣裳，您穿著應(yīng)該也合身！”
“不必了。”祝芙終于開口，聲音有些啞，“替我謝謝夫人。”
她推開傘，轉(zhuǎn)身走進雨里。
丫鬟們還想追，辛兒拍拍手：“不用管她了！”
一行人回到院里，辛兒興沖沖地跑進屋：“夫人！她走了！還是您厲害，一出手就讓她待不下去！”
江浸月倒是覺得祝芙厲害。
她當(dāng)然不是真心向她道歉，主要是做給晏山青看的，證明她知錯就改、敢作敢當(dāng)，挽回她在這次事件中丟掉的印象分。
其次是做給其他人看的，看她只是盡自己的本分，卻被她這個新夫人刁難，不動聲色地踩她一腳。
江浸月自然不能讓她如愿，她大張旗鼓地請她起來，讓她的心計付諸東流。
“夫人。”明嬸有些擔(dān)憂，“您這樣，會不會把她得罪得更狠？”
江浸月笑：“不得罪她，她也不會喜歡我，當(dāng)然，我也不需要她的喜歡。”
明嬸想了想，點頭：“也是，只要督軍信您就可以。”
窗外雨聲淅淅瀝瀝。
江浸月想起今天在山水居，晏山青摟著她的腰，將她按在腿上時的眼神。
那雙深黑色的眼睛里，有審視，有探究。
但到最后，化成了某種她看不透的情緒。
他信她嗎？
江浸月不知道。
她甚至都不敢確定，自己設(shè)計這一出，在晏山青那里，到底過沒過關(guā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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