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按程序辦理，直接把程飛文所有的人情、暗示、壓力都給頂了回去。
沈學明說完，不再看他，而是朝著程飛文和王振峰微微頷首。
“調研結束了，我們就不打擾程主任繼續視察了。”
他轉身，帶著錢強和小劉，徑直走出了行政樓的大門。
大廳里，程飛文臉上的笑容，一寸一寸地冷卻下來。
他沒想到，自己這套組合拳打出去，竟然像是打在了棉花上，對方連個反應都沒有，就這么走了？
旁邊的王振峰大氣都不敢出，小心翼翼地湊近，低聲問:“程主任，這……”
程飛文看著沈學明消失的方向，從鼻子里發出一聲冷哼。
“油鹽不進。”
“按原計劃進行。”
“盯緊點，別讓他再抓到什么把柄。”
下午。
醫政處副處長辦公室。
沈學明坐在辦公桌后，錢強和小劉坐在對面。
“說說吧。”
小劉搶先開口:“沈處，我敢肯定那個被您點名的張醫生絕對有問題！”
“您問他話的時候，我從側面看得一清二楚，他桌子下的手一直在抖！”
“后來你們進院長辦公室，我就在護士站那邊假裝打電話等人。”
“聽到了兩個護士在抱怨搞了個什么手術量排行榜！”
“誰用的新支架多，手術做得多，績效獎金就高一大截！”
辦公室里徹底安靜下來。
沈學明的腦海里，一張利益網絡正在飛速成型。
排行榜、績效獎金……
所有手段，都只有一個目的:驅使手下的醫生，瘋狂地給病人使用他們代理的高價耗材。
至于王振峰這個院長……
這么大的動靜，這么系統性的操作，一個院長會毫不知情？
要么他是默許縱容，樂見其成，自己從中分一杯羹。
要么……他本身就是這條利益鏈條上，比劉斌更重要的一個大環。
沈學明抬起眼，看向兩人。
“部署一下。”
“錢科，你人頭熟。”
“想辦法看能不能繞開劉斌，私下里接觸一兩個心內科里對現狀不滿的醫生。”
“那種有點良心或者在科里被排擠的副主任、高年資主治都行。”
“核心是搞清楚回扣的具體比例、支付方式，是通過醫藥代表給現金還是有更隱蔽的渠道。”
錢強重重點頭:“明白。”
沈學明的目光轉向小劉。
“小劉，你的任務更重。”
“把市二院心內科近三年的所有相關數據給我挖出來，做一份深度對比分析報告。”
“是！沈處！”
……
晚上。
市委附近一家茶室，二樓包間。
李成風親自給沈學明倒了一杯。
“哥們，你今天這趟市二院動靜搞得可真不小。”
“委辦有個小子，他跟馬副秘書長的秘書關系鐵。”
“今天下午那小子特意跑來找我閑聊，東拉西扯半天最后無意中提了一嘴。”
李成風學著對方的官腔，陰陽怪氣地說:“小李啊，聽說你們處新來的沈處長年輕有為，有沖勁是好事，不過嘛……”
“也要懂得尊重老同志，要愛護咱們醫療系統來之不易的穩定大局嘛！”
“聽聽，這話說得多有水平！”
“這他媽百分之百是馬國邦那老家伙讓秘書的秘書傳話，這是在隔山打牛敲打你呢！”
沈學明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
他的臉上，沒有絲毫意外的神色。
“意料之中。”
“我斷了他們的財路，他們要是不叫喚兩聲，那才叫奇怪。”
“謝了，成風。”
“這消息很重要。”
李成風大手一揮，滿不在乎。
“咱倆誰跟誰啊，跟我還玩這套虛的！”
……
第二天上午。
衛敏副主任的辦公室。
沈學明算準了一個她相對空閑的間隙，敲響了門。
“請進。”
沈學明推門進去，他用最簡潔的語言，把昨天在市二院的調研發現、自己的分析判斷，還有后續的人員部署，做了一個簡要的匯報。
衛敏靜靜聽著，全程沒有插話，也沒有任何表情。
等沈學明說完，她沒有立刻表態，而是站起身，走到了窗邊。
“你的判斷大概率是對的。”
“劉斌只是個馬前卒。”
“王振峰充其量算個看門人。”
“真正坐在牌桌上數錢的莊家，還在他們后面。”
“一個康健博達能在江海市第二人民醫院這種級別的單位里，如此暢通無阻把整個心內科變成它的提款機。”
“你覺得背后會沒有一張更強的保護傘嗎？”
“所以你現在的策略，是對的。”
“千萬不要急著去揭鍋蓋。”
“鍋里的水還沒燒開，你現在揭開除了燙傷自己的手什么都撈不到。”
“只會讓里面的魚，全都驚了，四散奔逃。”
“繼續從外圍收集證據，把你的網織得再密一點。”
“尤其是經濟證據，還有患者那一端的真實反饋跟投訴，這些都是最有力的炮彈。”
“記住，時機不成熟絕對不能貿然行動。”
“打蛇不死，反被蛇咬。”
“這種教訓在系統里太多了。”
沈學明心中一凜，點頭道:“我明白。”
“只是我擔心，時間拖久了他們會銷毀證據或者……”
“會采取更極端的反制措施。”
衛敏嘴角忽然勾起一個弧度。
“他們越動，破綻就越多。”
“一條被驚動的蛇，才會胡亂游走，才會把自己的藏身之處暴露出來。”
“你現在要做的就是保持你現在的壓力，不斷在他們周圍偵察、騷擾，讓他們感到疼，感到不安，讓他們睡不著覺！”
“只有這樣他們才會自亂陣腳，才會露出致命的破綻！”
她走回自己的辦公桌，拿起一份文件。
“委里這邊所有跟市二院、跟馬國邦那邊相關的風吹草動，我會幫你盯著。”
“上面林書記那里，我會在合適的時候把話遞過去，讓他知道你沈學明在做什么，遇到了多大的阻力。”
衛敏抬眼看著他，目光中帶著明確的信號。
“記住，你現在不是一個人在戰斗。”
“但你沖在最前面，所以每一步都必須踩實，不能有半點差池。”
她揮了揮手。
“去吧，按你的計劃進行。”
“有什么新情況或者頂不住的壓力，隨時可以直接來找我。”
“是，衛主任。”
沈學明轉身走出辦公室，輕輕關上門。
衛敏這番話，不僅僅是給了他明確的策略支持，更重要的是，給了他頂住一切壓力的底氣跟后盾。
他必須更有耐心。
也必須，更加智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