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和跟在沈學明身后的錢強、小劉分別握手，一個都沒落下，面面俱到。
沈學明任由他握著,他目光掃過王振峰身后的人群，那些副院長臉上的表情，一個比一個精彩。
“王院長太客氣了，我們就是例行工作，下來看看了解一下情況。”
沈學明抽回手，語氣平淡。
“應該的，應該的！”
“沈處長年輕有為，是我們衛生系統的榜樣！”
“快，里面請！”
王振峰側過身，做出一個夸張的請的手勢，一邊引路，一邊嘴里就沒停過。
“沈處長，我們醫院這幾年啊在市委市政府的親切關懷下，在衛健委領導的正確指導下，發展是日新月異！”
“去年我們引進了最新的CT機，上個月又剛剛完成了住院部大樓的翻新……”
沈學明聽著，偶爾點點頭。
會議室里，每個座位前都擺著一瓶嶄新的礦泉水、一個白瓷茶杯和一盤切好的水果。
投影儀幕布上是PPT的封面:銳意進取，科技興院——市二院心血管介入新技術臨床應用匯報。
標題下面，還有一行小字:主講人.心內科主任劉斌。
眾人落座，王振峰親自給沈學明續上茶水。
“沈處長，我們就不耽誤您寶貴時間了，下面就讓心內科的劉斌主任給您具體匯報一下這款新型支架的臨床應用情況。”
王振峰坐回自己的位置，對著劉斌使了個眼色。
劉斌站起身，對著沈學明微微頷首，然后走到了投影幕布前。
“各位領導同事們，上午好。”
“今天，我匯報的主題是關于我們科室近期引進并大規模臨床應用的火鳥藥物涂層支架。”
“眾所周知，冠脈支架介入治療，已經成為冠心病治療的主流手段。”
“但術后再狹窄一直是困擾我們的世界性難題。”
“而我們引進的這款火鳥，它采用了全新的生物可降解涂層和第三代雷帕霉素衍生物，從理論上極大地降低了炎癥反應和內膜增生的風險。”
他身后的PPT一頁頁翻過。
“這是我們科室近三個月的數據統計。”
“大家可以看到對比我們之前使用的傳統支架，火鳥植入后患者的即刻手術成功率提升了3.7%，術后心絞痛緩解率提升了11%。”
“更關鍵的是我們隨訪了最早的一批患者，三個月的血管造影復查顯示其再狹窄率，初步估算低于5%！”
“這是一個革命性的數據！”
王振峰在一旁，像個捧哏一樣連連點頭。
沈學明安靜地聽著，手指在筆記本上輕輕敲擊。
這些數據，太完美了。
“劉主任。”
“這款支架的技術優勢確實很突出。”
“我想了解一下它的價格怎么樣？”
“和之前的支架相比，患者單次治療的費用大概增加了多少？”
劉斌臉上的表情卻絲毫未變，他甚至笑了笑。
“沈處長問到點子上了。”
“確實，火鳥的單支價格要比傳統支架高出近百分之七十。”
“這主要是因為它高昂的專利費、核心原材料全部依賴進口。”
屏幕上出現了一張餅圖，上面用不同顏色標注著專利成本、材料成本、研發攤銷、物流倉儲等等，每一項都顯得那么合理。
“但是我們不能只看單次治療的費用。”
“我們要算一筆大賬。”
“傳統支架的再狹窄率在15%到20%之間，這意味著每五個病人里就可能有一個需要在一年內進行二次手術。”
“而二次手術的費用、給患者帶來的痛苦、以及占用的醫療資源都是巨大的成本。”
“所以雖然單次費用增加了，但考慮到它可能降低的再狹窄率和靶病變再次血運重建率。”
“從長遠看，無論是患者的最終獲益還是我們整個社會的醫療總成本控制，引進這款支架都是非常值得甚至是必須的。”
他看著沈學明，語氣誠懇，目光灼灼。
“我們做醫生的引進新設備，應用新技術，一切的一切，最終目的不都是為了患者好嗎？”
“是為了讓我市的老百姓能在家門口就享受到最頂尖的醫療技術。”
一番話說完，滴水不漏，甚至還站在了道德和民生的高地上。
王振峰在一旁聽得暗暗點頭，心里給劉斌點了一萬個贊。
這水平，不去當發言人可惜了。
錢強在旁邊聽得一愣一愣的，他感覺劉主任說的句句在理，這支架簡直是救苦救難的活菩薩，貴點怎么了？
一分錢一分貨嘛。
沈學明卻笑了。
他合上筆記本，站起身。
“劉主任的匯報非常精彩，數據詳實，邏輯清晰，辛苦了。”
“不過光聽匯報還不夠。”
“紙上得來終覺淺，我想去科室里去病房和導管室實地看一看。”
此話一出，王振峰臉上的笑容僵硬了一瞬。
“當然當然！”
“沈處長想去哪兒看我們就去哪兒看！”
“劉主任，你前面帶路！”
劉斌點點頭，扶了扶眼鏡，鏡片后的眼神晦暗不明。
“沈處長，這邊請。”
心內科病房在住院部的七樓。
護士們腳步匆匆，看到王振峰和沈學明這一大群人，都下意識地站直了身體，問好聲都比平時響亮。
醫生辦公室里，幾個年輕醫生正埋頭寫病歷。
看到劉斌帶著人進來，呼啦一下全都站了起來。
“劉主任好，院長好，各位領導好！”
“忙你們的，不用管我們。”
王振峰和藹地擺擺手，“沈處長就是過來看看大家。”
沈學明走到一個最年輕的醫生旁邊，他胸牌上寫著:住院醫師，李默。
“病歷多嗎？”
“一天要管多少個病人？”
那個叫李默的年輕醫生，臉瞬間就紅了。
“不……不多，還好。”
“我們……我們管八個病人。”
“挺辛苦的。”
沈學明拍了拍他的肩膀，沒再多問。
這些小醫生，都被提前打過招呼了。
嘴巴被封得死死的。
離開醫生辦公室，一行人朝著導管室走去。
導管室是心內科的核心，所有心臟介入手術都在這里完成。
在導管室外的準備區，消毒水的味道更濃了。
一個穿著綠色手術服的醫生正在器械臺上核對著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