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沒有推辭，笑著接了過來:“好，我學習一下?！?/p>
“錢科長您坐?！?/p>
他沒讓錢強走，就當著他的面，翻開了第一份案卷。
是一起關于腹腔鏡膽囊切除術后膽漏的鑒定。
沈學明看得極快，目光如電，一行行掃過病歷摘要、手術記錄、院方陳述、患方訴求、以及鑒定專家組的分析意見。
錢強本來抱著手臂，靠在沙發上，準備看他裝模作樣地翻幾頁，然后說幾句寫得很好、邏輯嚴謹之類的屁話。
可他看著看著，發現不對勁。
沈學明的表情越來越嚴肅，他拿起筆，直接在初稿的復印件上開始勾畫。
“錢科長，”
沈學明頭也沒抬，忽然開口，“這份鑒定專家組認為膽漏是術后罕見但固有的并發癥，與手術操作無直接因果關系，所以醫院無責?！?/p>
“這個結論太草率了?！?/p>
錢強眉頭一皺:“專家組都是市里普外科的權威，他們的意見……”
“權威不代表永遠正確?！?/p>
沈學明打斷了他，手指點在手術記錄的某一行。
“你看這里，手術記錄寫著術中解剖變異，膽囊三角結構粘連致密，辨認不清。”
“這種情況下，常規的鈦夾鉗夾膽囊管，風險極高。”
“但記錄里，只字未提術中是否使用了膽道造影來明確管道結構?！?/p>
“如果沒做這就是操作上的重大瑕疵，甚至可以說是過失?！?/p>
錢強的臉色變了。
他不是臨床出身，搞的是行政，對這么細的技術問題，他根本看不出來。
沈學明又翻到下一份。
“還有這份，新生兒缺氧缺血性腦病，鑒定結論是生產過程順利，無明確產程因素導致，醫院無責?！?/p>
“這個……有什么問題嗎?”
錢強問得有些底氣不足了。
“問題大了?！?/p>
沈學明把一份胎心監護圖譜推到錢強面前，“你看這里產程最后半小時，胎心基線從140次每分，反復出現晚期減速，最低到了90次每分。”
“這是典型的胎兒宮內窘迫信號!”
“值班醫生居然只給產婦吸氧，沒有立即準備剖宮產，足足拖了四十分鐘才順產下來!”
“這就是延誤搶救時機!”
錢強看著沈學明圈出的那些他根本看不懂的曲線和數據，額頭上滲出了一層汗。
這些報告，他都看過，覺得沒什么問題。
因為他只能看懂最后的結論。
可現在被沈學明這么一剖析，簡直是漏洞百出!
要是真拿著這種報告去上會，被那幫眼高于頂的專家當場指出來……
他這張老臉往哪擱?
整個醫政處的臉都要被丟盡!
最后，沈學明拿起第三份，正是那份關于安康藥業超聲治療儀導致術后感染的鑒定。
“這份的邏輯問題最大?！?/p>
“專家意見認為，術后感染是多因素的，無法證明與這臺治療儀有直接、唯一的因果關系。”
“對啊，這個結論比較穩妥吧?”
錢強下意識地辯護。
“穩妥?這是和稀泥?！?/p>
沈學明搖頭，“它回避了最關鍵的問題?！?/p>
“為什么十幾臺同類手術，只有用了這臺新設備的兩例出現了特殊菌株感染?”
“報告里提都沒提院感科的細菌溯源報告?！?/p>
“錢科長，這份鑒定報告，我建議打回重做?！?/p>
“必須要求鑒定專家組補充說明，關于術后感染與器械消毒滅菌流程的關聯性分析?！?/p>
“特別是要加上一句——在排除其他所有感染源可能性之前，不能排除該設備是本次感染事件主要風險因素的可能?！?/p>
“這……”
錢強張了張嘴。
沈學明這番話，已經不是在提修改意見了。
這幾乎是在推翻整個鑒定結論的邏輯基礎!
而且還指明了方向。
他看著沈學明，這個剛來兩天，說話還客客氣氣的年輕人。
此刻在他眼里，這個年輕人身上仿佛籠罩著一層看不見的光。
錢強在體制內摸爬滾打了半輩子，最懂得看人下菜。
他深吸一口氣，站起身，走到辦公桌前，對著沈學明，微微彎了下腰。
這個動作，讓他的態度發生了180度的轉變。
“沈處……還是您專業!”
“我……我真是開了眼了!”
錢強的語氣，前所未有的真誠，“這幾份報告，幸虧您給看了一眼!”
“不然明天上會，我這老臉就丟光了!”
“我馬上讓他們改!”
“就按您說的改!”
說完，他沖沈學明重重地點了點頭，轉身快步走了出去。
辦公室里，重歸寂靜。
沈學明靠在椅背上，輕輕吐出一口氣。
他拿起電話，撥通了衛健委副主任衛敏的內線。
電話接通得很快，聽筒里傳來衛敏清亮的聲音。
“學明?有什么事嗎?”
“衛主任，是我?！?/p>
沈學明身體微微前傾，語氣恭敬卻不卑微，“關于前幾天您交辦的那幾份鑒定報告，我這邊已經初步審核完了，發現了一些問題?！?/p>
“想跟您當面匯報一下。”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哦?這么快?”
衛敏的聲音里透出一絲訝異，“行，你來我辦公室一趟吧?！?/p>
“好的，衛主任。”
掛斷電話，沈學明整理了一下衣領，拿著那幾份報告，邁步走向副主任辦公室。
他知道，這場匯報，既是交差，也是他正式向這位美女領導，展示自己價值的第一步。
……
從衛敏辦公室出來，沈學明手里多了一份新的卷宗。
那起發生在市第二人民醫院的醫療糾紛案。
衛敏的態度很明確:“這個案子，錢強他們跟了幾輪沒什么進展，醫患情緒對立嚴重?！?/p>
“你剛來，正好拿這個案子練練手。”
“記住，你的思路不要被他們之前的調解框架束縛住?！?/p>
這既是信任，也是考驗。
沈學明回到自己的辦公室，錢強已經聞訊趕來，臉上堆著比之前更加熱切的笑容。
“沈處，衛主任把二院那個案子交給您了?”
“嗯?！?/p>
沈學明把卷宗放到桌上，發出啪的一聲輕響，“錢科長，你坐?！?/p>
“跟我詳細說說這個案子?！?/p>
“哎，好嘞!”
錢強麻利地拉開椅子坐下，身體只敢坐半個椅面，一副隨時準備起立聽訓的模樣。
“沈處，這事兒吧，其實挺典型的?！?/p>
“患者是個五十多歲的男性，腦動脈瘤手術?！?/p>
“術后恢復期，突然出現了偏癱和失語的后遺癥?！?/p>
“家屬就一口咬定是市二院神經外科主任醫師王建國手術失誤造成的?！?/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