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淵聞言一笑。
“師叔?這輩分可得說清楚,我可不敢亂認,從哪里論起的?”
赤松子淡然道:“鹖冠師叔曾經回過一封傳訊,言明太淵師叔境界高妙,自開全真一脈,道心通透,當為同輩。”
太淵眸中微光一閃,當即了然。
原來竟是鹖冠子從中牽線,定下了這輩分關系。
一旁的公孫龍卻陡然驚咦一聲,往前湊了半步,語氣滿是詫異。
“赤松先生,你說的是鹖冠大師?”
“可是鹖冠大師,不是早就已經仙逝了嗎?”
鹖冠子的名號,公孫龍自然熟知。
人宗當代掌門逍遙子的師父,道家頂尖高人。
傳聞,多年前,鹖冠子沖擊大宗師之上的境界時,不慎傷及根本,不久便因病仙逝,這件事在諸子百家之間,也曾傳過一陣。
赤松子并沒有多言,只是對著公孫龍淡淡一笑。
公孫龍何等通透,轉瞬便心下了然。
暗自腹誹。
好家伙,原來竟是假死遁世!
這道家的人,倒是深諳藏拙之道,比其他百家奸詐多了。
公孫龍思忖起諸子百家的根基地。
墨家的機關城,隱匿于群山之中,內部機關密布,尋常人連山門都尋不到。
農家扎根大澤山,山川險峻,易守難攻,天生便是壁壘。
儒家四分五裂,雖然有小圣賢莊為圣地,卻沒有真正意義上的老巢。
鬼谷子在云夢山授徒,可縱橫家人數稀少,走的是精英路線,哪里都能安身立命。
倒和他們名家有些相似,四海為家,沒有固定駐地。
亂世之中,百家都擔心根基駐地外露,落得被人端了老巢、斷了傳承的下場。
也只有道家,將太乙山這大本營,明晃晃擺在世人面前。
目前的天人二宗,輩分最高的人,本來是天宗北冥子,以及人宗鹖冠子。
如今鹖冠子對外假死,名義上,道家只剩下北冥子撐場面。
可是道家最擅養生延命之術,太乙山廣袤幽深,誰又敢保證,山中沒有更多如鹖冠子一般,假死遁世、暗中潛修的老家伙??
想到這兒,公孫龍更是覺得道家真“陰險”。
太淵點了點頭:“原來是這樣。”
這一點頭,便是認下了與赤松子的輩分關系,也接下了道家這層淵源。
公孫玲瓏眼睛一亮,悄悄拉了拉弄玉的衣袖,壓低聲音興奮道:
“哇,弄玉姐姐!這么一來,你的輩分豈不是一下子就上去了?”
赤松子的目光,順勢落在弄玉身上。
尤其在她的眼眸上,多停留了片刻,眼中閃過一絲贊許。
“琴心蘊秀,想必這位便是弄玉師妹了。”
弄玉先看向太淵,見老師微微頷首示意,便斂衽盈盈一禮,聲音溫婉得體。
“弄玉見過赤松師兄。”
赤松子含笑點頭,語氣帶著幾分期許。
“早有耳聞,弄玉師妹一曲琴音,可引得百鳥共鳴。”
“日后若有機會,定要親耳見識一番這份絕藝。”
說罷,赤松子側身讓開,做了個引請的手勢。
“迎客堂簡陋,諸位請進奉茶。”
眾人步入迎客堂,屋內并沒有座椅,只陳設著幾張木質坐榻。
盡顯道家簡約清寂之風。
墻角立著一具古樸劍架,上面橫放的,正是那柄象征道家正統的雪霽劍。
劍身隱有流光,與周遭相融。
太淵的目光落在雪霽上。
“這柄雪霽,可否借我一觀?”
赤松子毫不遲疑,上前取下雪霽遞過。
“師叔請看。”
太淵接過雪霽,指尖輕觸劍身。
此劍造型怪異,無鋒無刃,圓柄圓身,通體晶瑩剔透,似昆侖雪淬、太乙冰凝,光華內斂,觸之生寒,然寒中蘊溫。
“與其說這是柄劍器,倒不如說是件法器。”
太淵將雪霽還給赤松子,心中已然洞悉其功效。
雪霽傳世數百年,始終在道家手中流轉,歷經數代高人溫養,相當于進行了數百年的“化物”。
如今更像是一件強力的增幅器。
能極大輔助持劍者調動天地間的自然之力。
赤松子接過雪霽,疑惑道:“法器?”
這一說法,倒是之前沒有聽過。
太淵點點頭,隨即,把曾經對弄玉說過“御物”、“化物”、“煉器”的概念道來,引得赤松子、公孫龍等人微微驚嘆。
正說話間,門外匆匆跑來一位年輕弟子。
身形纖細,面容俊美,一頭海藍色的頭發格外惹眼。
他進門對著赤松子恭敬行禮,聲音清脆。
“掌門,師叔祖那邊,遣弟子來請人過去。”
赤松子哈哈一笑,看向太淵。
“太淵師叔,看來北冥師叔已經迫不及待想見你了。”
“清靈,你先帶公孫大師與玲瓏姑娘去心齋稍作歇息,心齋之中有道家歷代典籍,想來公孫大師會感興趣。”
心齋乃是天宗藏書樓,藏有諸多典籍,尋常人難得一見。
公孫龍拱手謝道:“多謝赤松先生。”
赤松子淡淡一笑,“不過是兌現當年一諾罷了。”
隨后。
公孫龍與公孫玲瓏兩人,跟著清靈離開。
太淵則帶著弄玉,跟著赤松子往北冥子清修的山谷行去。
…………
路上。
清靈在前引路,公孫玲瓏跟在身后,目光總忍不住往他身上瞟。
這天宗弟子看著年紀不大,大概十二三歲。
眼神澄澈靈動,帶著少年人的鮮活,沒有守山弟子那般冷淡漠然,有人情味多了。
清靈察覺到她的目光,轉過身,笑著問道:“公孫姑娘,可是我身上有什么不妥之處,讓你這般看著我?”
公孫玲瓏也不扭捏,直截了當地問:“你叫清靈?你真的是天宗弟子嗎?我怎么覺得,你更像人宗的弟子呢。”
清靈撓了撓頭,哈哈一笑:“師兄弟們也都這么說,還總勸我,干脆轉投人宗算了,說我這性子,待在天宗,實在是格格不入。”
“啊?轉投人宗?”公孫玲瓏瞪大了眼睛,滿臉不可思議,“這不是欺師滅祖嗎?赤松掌門怎么可能同意?”
清靈擺了擺手,語氣輕松:“若是我真的想通了,決意轉投人宗門下,師父他不會拒絕的。天人二宗本就同屬道家,只是道途理念不同,并不是敵人。”
一旁的公孫龍忽然開口,語氣帶著幾分探究。
“老夫倒是聽說,你們天人二宗的弟子,時常會互相偷學對方的武學心法?便是兩宗長老知曉了,也多是樂見其成?”
“啊?!”公孫玲瓏驚呼出聲,“真的有這種事?”
她滿臉震驚地看向清靈。
這偷學武功的事情,不應該是嚴厲禁止的么?
一旦被抓到,肯定會廢除武功,逐出師門的吧。
她實在難以想象,道家竟然會默許這種事。
清靈臉上的笑容一僵,眼神閃爍,尷尬地撓了撓臉,支支吾吾。
“呃……這個……哈哈哈……”
他雖沒有明說,可這副欲言又止的模樣,已然說明了一切。
公孫玲瓏倒吸一口涼氣,喃喃道:“道家的規矩,還真是……不同凡俗。”
簡直顛覆她的認知。
公孫龍撫須而笑:“畢竟天人二宗同出一源,根脈相連,只是對“道”的理解不同罷了。”
“那些弟子互相偷學,說不定學著學著,便想通了自己真正契合的道途,轉投另一宗門下,反倒能更上一層樓。”
公孫玲瓏嘖嘖稱奇。
只覺得今日算是長了見識。
路上。
清靈性子活潑,主動找話搭腔,眼神里滿是好奇。
“那個……公孫姑娘,你們是從咸陽來的嗎?”
“不是,我們從濮陽過來的。”
公孫玲瓏搖了搖頭。
清靈眼中閃過一絲向往,輕聲問道:“濮陽啊……那你去過咸陽嗎?我聽說咸陽是秦國的都城,車水馬龍,熱鬧非凡,一定有很多新奇玩意兒吧?”
公孫玲瓏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打趣道:“怎么,你想下山?”
清靈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頭:“呃……我從沒有下過山,自記事起,就一直在太乙山上修行。”
“對山下的世界,都只是聽師兄弟們說起過,心里總想著能去看看。”
言語間,滿是對山下的憧憬。
“你這樣子,就更像人宗弟子了。”公孫玲瓏笑道。
在她印象里,像是守山弟子那般一心清修、不問世事的模樣,才是天宗弟子該有的風范。
清靈這般向往紅塵,反倒契合人宗入世的理念。
清靈嘿嘿一笑,追問道:“那你快跟我說說山下的樣子吧。”
“也沒什么特別的,無非是人多些、地方大些,吃的穿的用的玩的,比山上多些罷了……”
公孫玲瓏在說,清靈在聽。
眼睛發亮,不時連連驚呼。
公孫龍走在一旁,看著兩人閑聊,眼神微微瞇起,若有所思。
…………
太乙山下,翠華鄉。
東君焱妃與楚南公尋了一處酒樓。
視野開闊。
焱妃問道:“南公,你覺得太淵子的修為,究竟如何?”
楚南公拄著拐杖,語氣帶著幾分凝重:“深不可測。”
之前,楚南公曾暗中以氣機探查,可那股探查之力落在太淵身上,竟如石沉大海,墜入虛無之中。
太淵就站在那里,明明眼睛看得到,可是感知里,卻是空無一人,連一絲一毫的氣息都捕捉不到。
焱妃再問:“比起東皇閣下,又如何?”
楚南公搖了搖頭,語氣含糊:“不可比,不可比。”
焱妃皺眉。
楚南公這話模棱兩可。
究竟是太淵子比不上東皇閣下,還是東皇閣下難及太淵子?
焱妃還想再追問,楚南公卻閉上了眼睛,閉目養神,一副不愿再多言的模樣,焱妃只好壓下心中之疑。
吃過飯食。
楚南公最后又找了家客棧落腳。
焱妃道:“南公,我們在這里落腳,是在等人嗎?”
楚南公道:“是的,等人。”
他望向窗外太乙山的方向,語氣平淡。
焱妃心中一動,猜測道:“是在等太淵子?”
“是也不是。”楚南公緩緩說道。
“南公……可是從星象中看到了什么?”焱妃問道。
在陰陽家,楚南公擅長的是占星之術,造詣遠超月神,能洞察天地玄機,至于與東皇閣下相比,誰高誰低,就無人知曉了。
楚南公只吐出兩個字:“變數。”
焱妃眉宇緊鎖,心頭泛起一絲不耐。
她向來不喜歡這般謎語人的做派,反倒懷念與太淵相處的那半年。
能說的,太淵會直言相告。不愿說的,也會坦然道一句“不想說”,從不會這般藏藏掖掖。
可面對楚南公,她即便心中不滿,也只能按捺下來。
…………
天宗深處,清幽山谷。
雖然才入春不久,山谷中卻早已生機盎然。
溪水潺潺流淌,岸邊嫩草破土而出,山間古木抽出新枝,郁郁蔥蔥。
是清修悟道的好地方。
山谷中央,矗立著一間簡陋的木屋,無雕無飾,是北冥子的居所。
赤松子引著太淵與弄玉步入木屋。
屋內陳設極簡,只一張木桌,幾把坐榻。
桌案上煮著一壺熱茶,水汽裊裊升騰,茶香四溢。
赤松子拱手行禮,語氣恭敬。
“師叔,太淵師叔與弄玉師妹到了。”
弄玉心中微奇。
因為赤松子拱手的方向,明明是空無一人,唯有一壺熱茶在靜靜沸騰。
呃……不對!
弄玉仿佛意識到是,立刻閉目凝神,將心神沉入空靈之境,再睜開眼時,眼前景象已然不同。
只見一位白發、白須、白眉的老者,從無到有,緩緩浮現身形,周身縈繞著淡淡的微光,仿佛與水汽相融。
弄玉恍然。
原來北冥子一直端坐于榻上。
弄玉心中暗自一嘆。
“和其光,同其塵,湛兮似或存。這便是天宗至高心法【和光同塵】的神妙么?竟能將自身融入天地,無形無跡。”
“如果不是我隨老師修行后,心靈境界更進一步,恐怕完全察覺不到他的存在。”
北冥子看了一眼弄玉,目光如古井微瀾。
“這便是太淵道友的弟子么,根骨清奇,心神通透,天資的確上乘。”
聲音蒼老卻有力。
一句“道友”,便已然說明北冥子與鹖冠子有過聯絡,知曉了太淵的情況。
因為,這是太淵與鹖冠子之間特有的稱呼。
太淵含笑點頭:“弄玉的資質,自然是很好的。”
北冥子的目光偏移,落在太淵身上。
神色從淡然,漸漸變得鄭重起來。
“大音希聲,大象無形,道隱無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