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光五年的南京城，是在一連串捷報中迎來初冬的。
如今的南京城，早已不是當年那個醉生夢死的留都。
龍江船廠里徹夜燈火通明，新式戰船的龍骨一排排架起。
軍器局的鐵錘聲從早響到晚，打造著火銃和火炮。
城西新設的織造工坊里，數千織機嗡嗡作響，為前線將士趕制冬衣。
碼頭上，來自湖廣的糧船、江西的木排、兩淮的鹽船絡繹不絕。
盡管那些被“攤丁入畝“新政觸動的士紳還在私下抱怨，可市井小民卻真切地感受到了好處。
工錢漲了，活計多了，連帶著茶樓酒肆的生意都興旺起來。
最先傳來的好消息來自東南。
“水師提督鄭森克復東番，逐滅紅毛夷！“
消息像長了翅膀，瞬間傳遍全城。
碼頭的力夫放下貨擔歡呼，織坊的女工們相視而笑，連秦淮河上的畫舫都傳出慶賀的絲竹聲。
那些常跑海路的商人更是喜形于色，紅毛夷盤踞東番，不僅劫掠商船，更壟斷了與倭國、佛郎機的貿易，如今這個心腹大患被連根拔起，意味著海路將更加通暢。
紅毛夷這個心腹大患一除，往后的海路可就順暢多了，那怕是交了稅，販絲販瓷的利潤怕是也要翻著跟頭往上漲。
可這陣歡騰還沒平息，更大的喜訊就從西北傳來。
“大捷！征西大將軍光復長安！“
“吳三桂授首藍田！“
“阿濟格焚城北逃！“
插著三根羽毛的八百里加急信使馳過朱雀大道時，整座南京城都沸騰了。
商鋪掌柜忙著掛出“慶賀王師克復長安“的紅匾，說書先生當即開講“李將軍血戰藍田“，連孩童們都舉著木刀木槍在街巷間追逐嬉戲。
這些年朝廷整頓軍備，采買糧秣被服，開采礦場，不知養活了多少人家。
如今王師大捷，意味著這樣的好光景還將繼續，怎能不叫人歡欣鼓舞。
這股狂潮也沖擊著官場與士林。那些原本對“攤丁入畝“、“清查隱田“等新政頗有微詞的保守官紳，此刻也不得不暫時閉上了嘴。
面對如此不世之功，任何非議都顯得蒼白無力。
一些老成持重的官員在私底下感嘆：“陛下雖行新政手段剛猛，然這復土之功，實乃光武再世！“
朱由崧憑借赫赫軍功和收復故地的威望，將新政推行中的阻力硬生生壓了下去。
而那些本就主戰、渴望革新、被視為“帝黨”或少壯派的官員與讀書人，更是激動得難以自持。
皇帝陛下新政中的“重實務”、“興工商”、“練新軍”等舉措，在此刻看來，皆是高瞻遠矚的圣明之舉。
皇帝不僅掌握了絕對的兵權，更能慧眼識人，重用李定國、李來亨等“降將”，不拘一格，這等胸襟氣度，讓他們看到了徹底掃蕩腥膻、恢復中華的希望。
他們奔走相告，將朱由崧比作中興漢室的光武帝，認為這正是大明浴火重生、一掃頹靡之氣的明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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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英殿內，窗外隱約傳來的市井歡騰，與殿內肅穆的氛圍形成鮮明對比。
朱由崧端坐御座，面色沉靜如水，手中捧著李定國的奏捷文書，眉頭微蹙。
李定國在奏章后面詳細描述了關中慘狀：“...長安十室九空，餓殍遍野...若不安撫，恐生大變...“
“陛下，“督察院都御史黃有光寬慰道，“民心可用，軍心可用，此乃陛下之福！“
朱由崧緩緩放下奏章，聲音低沉：“朕讀李定國奏報，關中百姓易子而食，白骨露于野。這不止是捷報，更是血書??！“
他環視群臣，目光如炬，“當年崇禎朝時，西北流寇為何剿之不盡？正是因為只知剿撫，不知安民！百姓無糧可食，除了從賊，還能有何出路？“
這番話如重錘般敲在每位大臣心上。
首輔袁繼咸不禁想起當年在湖廣剿匪的經歷，深有感觸地點頭：“陛下明鑒，臣當年親眼所見，許多百姓本為良民，實因活不下去才被迫從賊?！?/p>
“正是如此?！敝煊舍抡酒鹕?，在御階前踱步，“光復長安固然可喜，然若不能安頓民生，今日收復的城池，明日就可能因饑荒再生動亂！”
他目光掃過群臣：“此刻長安城中，百姓正翹首以待王師施以仁政。咱們可不能被勝利沖昏頭腦。“
一番話讓群臣神色頓時凝重。
左懋第率先奏對：“陛下明鑒，當務之急要在關中建立行政體系，安撫流民，恢復生產?！?/p>
“臣附議。”張有譽緊接著說，“建議立即從湖廣調撥糧食、種子、耕牛，經漢水北上，關中歷經戰亂，此事刻不容緩?！?/p>
首輔袁繼咸沉吟道：“目前各路大軍齊聚關中，確需明確職權劃分。老臣以為，當設陜西布政使司，專司民政?！?/p>
朱由崧眼中閃過贊許之色：“袁卿所言極是。“他稍作停頓，“諸位可有人選舉薦？“
張國維出列奏道：“臣舉薦高斗樞，他曾在鄖陽撫治任上就以善撫流民著稱，去年李將軍取漢中時，他調度糧草、安置難民，使漢中迅速恢復生機?！?/p>
“準?！爸煊舍庐敿磁陌?，“即擢高斗樞為陜西布政使，總攬民政。著其即刻赴任，首要之務是招撫流亡，恢復農耕?！?/p>
他轉向軍政安排：“李定國晉太子太師，仍任征西大將軍，總督陜西、甘肅軍務，張煌言加兵部尚書銜，巡撫陜西，與高斗樞共理民政?！?/p>
“李來亨晉都督同知，授平羌將軍印，整頓隴右軍務，令其精選通曉番情者，西出嘉峪，聯絡烏斯藏與西域諸部，重開茶馬互市。“
“軍情司可遣密使潛入河套，聯絡鄂爾多斯諸部，分化蒙古勢力?！?/p>
最后，他看向東南：“鄭森收復臺灣功莫大焉。設臺灣分守道，擢何斌為分守道員，主理屯墾、通商諸事。著鄭森水師分駐臺、澎，控扼海道?！?/p>
這一系列安排讓群臣暗自贊嘆。既重用能臣治理地方，又保持將領指揮權，同時還通過巡撫進行統籌協調，可謂面面俱到。
朝會散去時，朱由崧最后強調：“長安光復只是第一步。接下來要在關中推行新政，整頓衛所。這其中必然觸動某些人的利益......但為了大明中興，這些改革勢在必行?！?/p>
袁繼咸立即領會：“陛下放心，臣等必定全力推行新政。若有阻撓者，必依法嚴懲?！?/p>
旨意隨著驛馬飛馳向四方。南京城的狂歡仍在繼續，但帝國的中樞已經冷靜下來，開始為消化勝利果實、迎接更大挑戰而全速運轉。
朱由崧知道，真正的考驗才剛剛開始。
光復故都的榮耀背后，是安撫民生、推行新政、徹底掃清殘敵的千鈞重擔。
但他的目光中毫無畏懼，反而閃爍著堅定的光芒。
屬于他的時代，正在這冬日的暖陽下，磅礴展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