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漾漾醒來時看到的是陌生的木制天花板。
房屋墻壁上懸掛著獸皮、碩大的鹿頭骨擺放在門正對的桌子上，床邊種著兩盆白鈴蘭，小巧脆弱，散發著淡淡幽香，在十二月份能看到這種花屬實不易。
她下意識想起身，卻牽動了肩上的傷口，疼得倒吸一口涼氣。
一個穿著打扮像獵人的小姑娘突然出現在她視野，她的臉上畫著某種古老的紅色紋路：“嘿？你醒啦？”
夏漾漾下了一跳，環顧一圈，開口時聲音干啞，忍不住咳嗽了兩聲：“這……咳，這是哪兒……哈提呢？”
“原來某人還愿意看見我啊。”
她前腳話尾剛落到地上，后腳一道揶揄的聲音便從門口的位置傳來。
夏漾漾心“咯噔”一聲，扭頭看向門口，四目相接，昨晚的種種不堪也在腦海中一晃而過，她明眸閃爍，難掩尷尬地低下頭。
而身邊的小姑娘已經樂開懷地跑過去，接過哈提遞解下的披風：“領主，您回來了～”
哈提靴底粘著雪，似乎剛處理完一些瑣事，他笑著摸了摸她的頭：“辛苦你了，幫我去準備點兒人類吃的東西，要清淡一點。”
“沒問題領主大人~”
門再次關上，房間里只剩下兩個人，哈提在桌邊倒了一杯溫水，走到床邊，十分自然地遞到夏漾漾唇邊，語氣說不清是調侃多還是真實的怨氣多：
“我還以為我已經被某人討厭得恨不得扔出圣斯維塔去了呢。”
水濕潤了她干燥的唇瓣，身為公主她從小就是被這樣精細地伺候著的，便就著他的手將一杯水喝得見了底。
哈提又遞過來一杯：“還要么？”
“不……不用了……昨晚我受傷之后，我們兩個應該沒有繼續……”
人類公主組織著簡陋的語言。
哈提視線落在她絞緊被單的手指上，又略過她細微顫動的睫毛，他放下杯子，脫口而出的話化作一條體面的臺階，為緊繃如滿弓的人兒遞了上去：
“是，謝天謝地，老天有眼，你的清白沒叫我這個多管閑事的登徒浪子奪去，更沒叫任何旁人大飽眼福，你滿意了吧？”
人類公主聽了果真松了一口氣。
她脊背放松的樣子落在哈提眼里，他湊過來，見她沒有抗拒，慢慢把腦袋枕在她大腿上：“倒是我損失比較嚴重……要被你的拒絕打擊得自閉了。”
說起這個，換位思考一下就能明白，要她是個男人，看到身下的愛人自己拿刀捅自己，還血濺當場，恐怕當場就萎了。
“對不起，哈提你還沒成年，我實在無法跨出那一步……”夏漾漾手指輕輕觸碰他細膩的臉頰，像做某個艱難決定，頓了頓又補充道，“一切等你成年再說好嗎？要是你留下什么陰影，我會對你負責的。”
她這話說得很有暗示性了，20%的環境危險度實在令人蠢蠢欲動。
她以為他會抓住這個話柄撩撥她兩句，就像他一直以來的那樣。
但他卻僅僅是沉默了一會兒，便嬌氣地“哼”了一聲，道，“我接受你的道歉。”
緊接著，一道悶悶的聲音從她小腹前傳來：“這件事我也做得不對。”
“……嗯？”
“我不該不尊重你的意愿，非要執著于用你不喜歡的方式解毒。不然你也不會用傷害自己的方式逼我清醒，雖然我沖動的原因是由愛而生的嫉妒和占有，但這也不是值得原諒的理由，最終導致你傷上加傷，我很抱歉……”
嘴上多么誠懇說著，實際上狡猾的狼耳朵和大尾巴都冒了出來，夏漾漾被那一掃一掃的雪白狼尾吸引視線。
忽然，一只略帶冰雪涼意的手覆在了她手背上，她一收回視線便撞上那雙洞穿靈魂的金色眼睛。
哈提的視線虔誠得能點火，仿佛她是能支配他命運，對他任意發號施令的主人，一邊說一邊輕輕啄吻著她的手心，甚至伸出一截舌尖討好地舔上去：“再給一次機會好不好，姐姐？”
過電的酥麻從他舔舐的手心擴散到四肢五骸。
真真落花逐流水。
光是這嬌而不妖的腔調，就夠她學八百遍的。
夏漾漾被撩的同時，又有些不爽了，她吃過的鹽比這家伙走得路都多，怎么能被他這么輕易小瞧？
她盯著哈提看了一會兒，忽地手腕一翻，手從他掌心脫出，食指和拇指捏住他的下頜，在他略微驚詫的注視下，極具技巧性地緩緩上挑。
“用變耳朵來求原諒可是犯規的。”
她看到哈提金瞳微微收縮，對于她舉止變化的驚詫化成細細碎碎的光，墜落在眼底。
但他僅僅是反應了一會兒，便笑意放大：“啊，我犯規了，那怎么辦呢？不如姐姐懲罰我捏耳朵好了，狼的耳朵可是很敏感的，姐姐下手可要輕一點兒。”
緊接著主動支起腰拉近兩人之間的距離，做出一副幼獸害怕的模樣，欲拒還迎，滿滿都是挑釁和勾引。
夏漾漾指甲刮過它耳廓最薄的半透明處，絨毛下是清晰可見的細血管。
她微微俯身，長發垂落在他身周，好似無形的囚籠：“我還沒碰你你就開始求情，證明你反思得還不夠，態度也不夠真誠……”
哈提渾身肌肉瞬間緊繃，握著她后腰的手陡然收緊，尾巴炸毛成銀白色的蒲公英。
她竟用臼齒輕輕碾過他耳根的軟肉！
被咬著的耳朵充血滴紅，狼尾鉆到被子下，死死纏繞住她的腳踝。
他胸膛劇烈起伏了兩下，突然攥住她的手腕：“我沒感受錯吧，我好像嗅到了某種不同尋常的信息？”
平日的她端莊賢淑，別提做出任何會引發他誤解的舉動，便是單獨說句話會被婉拒的。
昨晚之后，有一層模糊的窗戶紙被捅破了
“幸好只是好像？”夏漾漾微微一笑，香熱的氣息撲在他敏感的耳根兒上，惹得他戰栗得更厲害了。
她松開齒關，轉而用舌尖撫過咬痕，哈提被她動作刺激得仰起脖頸，望向她的目光也變得瘋狂而癡迷。
“啊……”
眼見局勢要變得無法收拾，她才松開口中含住的耳尖，絨毛濡濕。
她用沾了他氣味兒的指尖點了點他的鼻子，柔聲道：“要像這樣懲罰，小狼才能乖乖長記性。”
哈提順勢叼住她的手指，頂著一副泫然欲泣的臉蛋兒，含糊不清地撒嬌：“姐姐……不夠，太輕了，我還是記不住。”
夏漾漾被他這賴皮的樣子逗笑了：“看來昨晚的事情沒給你留下什么陰影，那么我就放心了。”
她撩完人就想逃，被哈提一把圈住了腰撈了回來。
她靠在柔軟的床頭板上，他依偎在她懷里，氣息凌亂，嘟起紅艷艷的唇瓣埋怨道：“姐姐學壞了，這么下去我要有犯不完的錯了。”
*
眼前的膳食很豐盛，但又不會讓人生膩。
小麥白面包撕成小塊，泡在燕麥、黑豆、咸肉煮成的濃粥里，軟化的面包入口即化，小小一碗就足夠填飽饑腸轆轆的肚子。
夏漾漾望著窗外日頭的艷陽，想起來也該維持一下人設，哈提又將一勺晾溫的熱粥喂到她唇邊時，她眉心淺蹙：“現在已經是中午了，巴霍利也該從儲藏室出來了。”
哈提將勺子擱置回碗里，輕輕攪動著，頭也沒抬。
“好姐姐，有的時候過分擔心自己出格行為會連累一些無辜的人，也是一種自戀。”
“我擔心還是我的錯了？”她難以置信地笑了一下。
哈提抬起臉，明亮的眼睛里閃爍狡黠的光芒：“對啊，就是你的錯了。”
“這又怎么說？”
“我要是你啊，我就會想，那些苦心利用我的人發現我不見了表情得多么精彩——惡毒的王后本想在清晨看看我被凌辱的凄慘模樣，卻只看到我肥頭大耳的未婚夫躺在地上呼呼大睡；丑陋的未婚夫一肚子情火加怒火都沒處發呢，就要頂著鼻青臉腫四處找我；醉酒轉醒的國王聽到我不見了，“哐當”一聲天塌了，惶恐兩國聯誼崩塌，日夜焦慮，夜晚都要枕著金幣才能安睡……”
人類公主耳邊充斥著他鮮活的話語，這感覺如此陌生又新奇，身下的床板也沒有宮中的錦緞舒適，卻讓她感到一種奇異的踏實。
哈提俏皮地眨了眨眼：“這不是很有意思嗎？光這樣想想我都能多吃好幾碗飯。”
“我不想讓愛我的人也為我擔心。”
她搖搖頭，蹙起的眉心染著無法化去的憂郁，仿佛身陷一張無形大網，誰都無法將她從深淵里拽出去。
怎么會有那么固執的人呢？
誰過得好，誰過得不好又干她什么事？
任何人都不會因為她過得幸福就多一塊或少一塊肉。
哈提伸出手，拇指強行地撫平那令他不順眼的溝壑，認真凝視著那雙美麗又澄澈的眼睛：“愛你的人只會求你千萬、務必珍惜來之不易的自由，能走多遠就走多遠，永遠別再回去。”
“……”
“圣斯維塔需要你拯救，你聽誰說的？如果是你的父皇，那你聰明的小腦袋瓜是不是也該多想一想，他告訴你國庫空虛、百姓疾苦、局勢危及，究竟是只有你才能解決這困境，還是犧牲一個你就能換來他們荒淫無度的二十年呢？一個國家僅僅因為丟了一位公主，就要淪落到混亂的地步，那它離覆滅也是早晚的事。”
“……”
哈提說著，聳了聳肩：“這世上大部分人都與你無關緊要，他們只會隔岸觀火，然后為你的付出冠以高尚的虛名，之后繼續按部就班地過自己的生活。”
“……”
“世間萬物都是這樣的規律，站在狼的視角你會為它獵殺羚羊的矯健而興奮，可站在羚羊的視角，它或許又是一位正在照顧幼崽的母親，如果你能同時站在兩方視角，就能意識到你無權插手改變任何一方的命運，同樣的，你無法阻擋一個政權的沒落，因為你也無法不承認或許新政權真的更適合人民。”
伴隨哈提的話語，窗外那座矗立在遙遠西方的城堡影子愈發清晰。
平常人終其一生無法跨進的恢弘皇宮，卻鎖住了她二十年。
每天清晨被固定的傭人喚醒，穿戴著由十二名侍女精心挑選的衣裳首飾，細到無法呼吸的束腰，永遠無法填飽的肚子，只要無法保持完美儀態就要落下的戒尺……這些構成了她生命的全部。
直到哈提的突然出現，打亂了她所有的生活節奏。
他會在她厭惡的舞會上挽住她落下的手；
他會在午夜零點帶她私奔出宮只為替她出一口惡氣；
他會在她強撐時靜靜聽她訴說，幾句話擊碎她所有偽裝，卻又在她崩潰前遞來一壺恰到好處的甜酒。
他是一個多么神奇的家伙，能將憐憫煉化成愛意，將敵意轉化為默契。
不像她所見過任何絞盡腦汁的討好者。
當他撐著下頜，用帶笑的聲音說“要我是你，我就不會這樣”時，你是真的相信，在那雙倒映著月光的瞳孔深處，棲息著你一直以來渴望的靈魂。
這種溫柔是致命的。
他讓你卸下盔甲，不是因為算計，而是因為他真的看得見——
那些連你自己都否認的傷口。
“可是，你為什么要打破我的規律。”她低下頭，聲音輕得像一片雪花飄落在湖面。
哈提的臉頰突然出現在她視野里，眼睛雪亮：“姐姐忘了自己說過的話了？”
“什么？”夏漾漾眼中浮現真實的迷茫。
哈提清了清嗓子，把熱粥放到一邊，將某人委婉憂郁的神態模仿得惟妙惟肖：“‘你比他們年紀都大一點，仰著腦袋又翹著腿，看起來很驕傲很不好養活的樣子，我想除了我，應該沒有人愿意養你了。’”
說完，他撐著腦袋往她身側一歪，金色的眼瞳里倒映著夏漾漾小小的倒影。
“現在我來找你負責了，狼的占有欲很強的，我可不允許我的主人除了我，還養些旁的東西。”
“那是之前說的話，早就不作數了……”人類公主笑了，眼尾暈出的濕意，“不對，我哪兒有養什么旁的東西？”
“有的。”他的聲音帶著笑意，卻又無比認真，“荒野、風雪，和一只想飛卻飛不出來的小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