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清徽用了午膳,便起身離席,回樞密院上值去了。
他拍拍衣袖走得干脆。
可明蘊走不了。
她如坐針氈,無論走到哪兒,都幾道目光有意無意地掠過她,帶著好奇、打量,還有偷笑的。
明蘊:……
戚清徽一定是故意的!!!
饒是她,都想罵戚清徽一句狗東西。可她人前只能維持著無可挑剔的微笑。
樞密院里。
當值的幾位官員悄悄交換著眼色。
今日的樞相大人……似乎心情頗佳。
即便有幾份文書出了紕漏被打回重擬,他也只是點了出來,并未如往常那般言辭冷冽,令人如芒在背,喘不過氣。甚至語氣都比平日緩和些,格外好說話。
“大人今日這是怎么了?可是府上有喜事?”
“聽說老宅來了親戚,大人特地趕回去用了午膳,想是見了家人,心中歡悅。”
“不對。往年節慶或家中有客,咱們若出了錯,大人也未見得手軟。”
“我猜八成是府上有喜訊了。”
“你是指大人要當父親了?”
幾人正低聲交談,忽被一陣篤、篤的輕響打斷。
樞密副使張大人正用指節不輕不重地叩著桌面。他抬眼掃過幾人,聲音不高,卻帶著提醒:“不可妄議大人。”
“大人的心思豈是我等能揣度的?做好手頭的事,莫出差錯。若是撞上大人的霉頭,且看你們還能不能再說笑。”
張副使嘴里那么說,卻記在心上,扔下這句話,轉身朝內走去。
值房的門緊閉著,他在門外駐足,抬手輕叩了兩下。
片刻,里頭傳來戚清徽的聲音:“進。”
張副使這才推門入內。
見戚清徽正垂首處理公務,他便安靜立在一旁候著,待上峰將手中那份公文批閱完畢、擱下筆,才上前一步。
戚清徽抬眼看他,問道:“張夫人的風寒可好些了?”
張副使臉上立刻露出感激的笑容,拱手道:“勞大人掛心。”
他語氣里帶著后怕與慶幸:“上了年紀,身子骨到底不比年輕時候。這次風寒來得兇險,纏綿了許久總不見好。幸得大人仁厚,不光準下官上值期間能回去探望,還幫著請了太醫院的陳太醫來。陳太醫醫術高明,已好全了。”
戚清徽微微頷首:“后宅安穩,你在這頭才踏實,不必言謝。”
戚清徽問:“還有何事?”
張副使忙取出不大的青瓷罐,雙手奉上:“內子心下感激,又不知如何言謝,便將自家做的蜜漬梅子裝了些,托下官帶來……聊表心意。”
戚清徽目光在那瓷罐上停頓一瞬,并未去接。
“不必,拿回去。”
張副將瓷罐又往前遞了遞,意有所指。
“這梅子腌得透,酸味足,回甘也甜,最是開胃。家里幾個孩子都愛搶著吃……街坊里也有些懷著身子、害喜厲害的婦人,聞著味兒來討要,說嘴里沒味兒時含上一顆,能舒服不少。”
他又補了一句:“都是自家院里梅子腌的,尋常零嘴,不值什么。”
戚清徽聽進去了。
孩子愛吃。
那允安該是喜歡的。
戚清徽:“留下吧,有心了。”
“應該的,應該的。”
張副使面露笑意退下。
走出值房,看了眼先前那幾個嘴碎的官員。
還真讓他們說對了。
戚清徽處理完手頭緊要的公文,便動身送往宮中。他本無意耽擱,打算將文書呈給永慶帝便離開。
哪知即將走到奉天殿,便覺氣氛不同往常。宮人步履匆匆,神色緊繃。幾位太醫背著藥箱,正急急往殿內趕。
戚清徽腳步微頓,挑了挑眉。
這是……怎么了?
莫不是永慶帝龍體有恙,快不行了?
若真如此,明蘊豈不是能趕上吃席了?
正思忖間,有人直直撞了過來。
“在想什么?”
是謝斯南。
戚清徽側身避開:“再想……”
“我真是好丈夫。”
謝斯南:……莫名其妙。
謝斯南看著前頭奉天殿的動靜,壓低聲音:“瞧著陣仗不小,怕是出事了。”
戚清徽語氣輕飄:“興許是圣上快不行了。”
謝斯南:“??”
還有這種好事?
兩人朝奉天殿走,中間卻隔著不遠不近的距離,誰也不看誰。旁人瞧見,只會覺得關系不睦。
謝斯南低聲道:“剛挨了母后一頓訓。她被禁足后,脾氣愈發大了。罵我無能,說老二沒了,正是我的好時機,偏我蠢,不如儲君日日往父皇跟前湊著盡孝。”
這些話他聽得多了,本沒當回事。原想出宮去幫既明搬家,見太醫都往這邊趕,才過來看看。
“我的確該長進些,去盡盡孝了。”
他眸光微閃,扯了下嘴角:“不然白挨頓罵。”
戚清徽聞言,步子幾不可察地一頓。
謝斯南卻已用力揉了揉眼,揉紅了,猛地朝殿門方向沖去,聲音瞬間染上驚惶與哭腔。
“父皇——!”
“父皇!您昨兒還好好的啊,怎么就……”
戚清徽:……
謝斯南人才沖進殿內,聲音卻戛然而止。
殿內,太醫們圍著的并非永慶帝,而是面色不佳的太子妃。
永慶帝冷冷的目光掃了過來。
來都來了。
謝斯南慢吞吞地將方才的話補全,語氣里還帶著點未散的哽咽:“就……不行了呢?”
“放肆!”
儲君謝縉東面色一沉,上前斥道:“七皇弟平日言行不羈便罷了,今日怎可如此口無遮攔,詛咒父皇!”
謝斯南脖子一梗,理直氣壯:“儲君何必逮著錯處就顯威風?方才外頭那陣仗,任誰瞧了不以為是父皇龍體欠安?”
“我哪知你在?父皇這里又沒我的眼線。要知,也只會以為你出事了。好歹兄弟一場,也就為你哭了。”
沒有眼線……
永慶帝一言不發,聽了這話,心里怒意散去些許。
也是,老七是直性子,也沒這個本事。
這些的確……情有可原。
謝斯南視線瞥向被圍著的太子妃:“皇嫂這是病了?有病不在東宮靜養,來父皇跟前作甚?眼瞧著要過年了,若把病氣過給了父皇,臣弟可不會因你輩分大就輕輕放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