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津古渡,殘陽如血。渾濁的黃河水裹挾著上游沖刷下來的泥沙,在嶙峋的亂石河灘間沖撞出沉悶的嗚咽。曾經舟楫往來的渡口,如今只剩寥寥幾條破舊的渡船,桅桿上掛著褪色的鑲藍旗殘片,在帶著水腥氣的河風里無力地擺動。對岸,便是河東南路——金國經營多年的「腹地」,與尚殘留著偽齊混亂痕跡的南岸,仿佛被這道奔涌的黃色巨流隔成了兩個世界。
渡口旁歪斜的草棚下,排著稀稀拉拉的隊伍。多是衣衫襤褸、面有菜色的百姓,擔著破筐,背著包袱,眼神麻木地望著河面,或是警惕地瞟著棚外那幾個按刀而立、頭頂剃得锃亮、腦后垂著細辮的金兵盤查哨卒。空氣中彌漫著河泥的腥味、人群的汗酸味,還有一種無形的、令人窒息的壓抑。
隊伍末尾,擠著四十來個「難民」。他們蓬頭垢面,穿著打滿補丁、看不出原本顏色的舊襖,臉上或多或少都抹著灰土,遮住了原本的膚色與部分輪廓。正是趙云、牛顯、張峪及精心挑選的三十九名太行復興社老弟兄。自洛陽外圍脫離踏白軍主力后,他們晝伏夜出,專揀荒僻小徑,扮作被戰火驅趕北逃的流民,終于抵達這北上河東的關鍵隘口。
趙云微微佝僂著背,戴著一頂破氈帽,帽檐壓得很低,只露出一雙沉靜如古井的眼睛,余光掃視著四周。牛顯蹲在他旁邊,看似疲憊地蜷縮著,但裹在破衣下的肌肉卻如弓弦般繃緊,偶爾抬眼一瞥,那目光銳利如刀,嚇得旁邊一個真正的老難民縮了縮脖子。張峪則靠在半截枯樹干上,閉目養神,耳朵卻微微動著,捕捉著風中傳來的每一絲異響——金兵喝罵聲、船工嗚咽聲、河水拍岸聲,以及遠處隱約傳來的馬蹄聲。
「下一個!」盤查的金兵小旗不耐煩地吆喝。
隊伍緩慢向前挪動。盤查的重點顯而易見,那就是辨發。每個過河者,無論老幼,都必須被扯開腦后的頭發或頭巾,驗看是否剃成了標準的金錢鼠尾辮,發根是否新茬,辮長是否符合「制」。稍有可疑,輕則拖到一旁剃頭棚當場處置,重則直接鎖拿下獄,視為「宋諜」或「發匪」。幾名漢軍旗的簽軍在旁協助,動作粗暴,臉上帶著一種扭曲的、急于表現忠誠的狠厲。
「真他娘的,」牛顯用幾乎聽不見的氣音從牙縫里擠出一句,「過了河還得頂這狗尾巴……憋屈死咧!」
「悄些ㄦ!不敢言傳。」趙云低喝,聲音平穩,「過了河,尋見王荀兄弟或李大當家(李彥仙),咱就成了入海的蛟龍咧。忍這一陣ㄦ?!?/p>
眼看離盤查哨口越來越近,已經能清晰看到金兵腰間彎刀的寒光,以及旁邊剃頭棚里那明晃晃的剃刀和散落一地的、黑白夾雜的斷發。一個老者因辮子稍短被斥罵,哆嗦著被拖向剃頭棚,老淚縱橫卻不敢哭出聲。
就在這時,河灘另一邊傳來一陣喧囂。一小隊金兵騎兵疾馳而至,為首一個謀克詳穩模樣的軍官大聲傳達著什么命令,渡口的金兵小旗連忙跑過去聽令。片刻后,那小旗回來,臉色更顯陰鷙,對負責盤查的兵卒吼道:「上頭有令!南面‘匪患’北竄,凡這三日過河嘞,管他甚戶籍路引,除了驗辮子,統統得搜身!行李細細查!有帶鐵器、文書不清嘞,一概扣下!」
命令一下,盤查頓時更加嚴苛緩慢,氣氛驟然緊張。搜身開始,幾個兵卒粗魯地扯開難民單薄的衣衫摸索,連婦孺也不放過,引來陣陣壓抑的驚叫與哭泣。
趙云與牛顯、張峪交換了一個眼神。他們身上,藏著岳飛授予的空白札付銅管、簡易地圖、以及貼身暗藏的短刃。搜身,必暴露無疑。
「搜不得?!箯堄齑轿印?/p>
「闖咯?」牛顯眼中兇光一閃。
趙云迅速觀察:渡口金兵連騎兵約十五六人,渡船三條,兩條小的已離岸,唯有一條稍大的舊船靠在簡陋的棧橋邊,船工兩人,正被金兵呼來喝去。盤查哨卡在通往棧橋的土坡上,兩側是亂石灘和半人高的枯蘆葦叢。
「奪船。」趙云當機立斷,聲音壓得極低,卻斬釘截鐵,「俺前頭,牛顯左面,張峪右面,護住弟兄們上船。不敢糾纏,上船就剁纜開船!」
計劃瞬間傳遞下去。四十余名老弟兄看似依舊麻木地低著頭,但眼神已然變了,如同即將撲食的獵豹,悄然調整著呼吸與站位。
輪到他們這一「伙」了。金兵小旗斜睨著這群格外精壯卻沉默的「難民」,揮了揮手。兩名簽軍上前,先扯開趙云的破帽和頭巾——露出的自然是早已偽裝好的、勉強合格的金錢鼠尾辮,但發茬新舊有些不自然。簽軍皺了皺眉,伸手要去捏他臉頰檢查易容。
就在那粗糙的手指即將觸碰到趙云皮膚的剎那——
「動手!」趙云低吼一聲,一直佝僂的身形驟然挺直如槍!那簽軍只覺眼前一花,手腕已被鐵鉗般扣住,旋即一陣天旋地轉,整個人被掄起狠狠砸向旁邊另一名簽軍!同時,他左腿如鞭掃出,正中金兵小旗腹部,將其踹得倒飛出去,撞翻了擺放路引的木桌!
幾乎同一瞬間,牛顯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怒吼,如同平地驚雷!他猛地撕開破舊外衫,露出內里緊束的勁裝和肌肉虬結的臂膀,順手從背后包袱中抽出一把用破布纏著的短柄鐵錘(偽裝成干活工具),一錘便將最近那名試圖拔刀的騎兵連人帶刀砸落馬下!他狀若瘋虎,鐵錘揮舞,硬生生在左側清開一片空地。
張峪則如鬼魅般滑向右翼,手中已多了兩把不知從何處摸出的輕薄匕首。他身形飄忽,專攻下盤與關節,瞬間刺倒兩名簽軍,奪過一柄腰刀,反手擲出,精準地釘入正欲吹響警哨的金兵咽喉!
變起肘腋,渡口大亂!真正的難民尖叫著四散奔逃,沖散了本就有限的幾名金兵。趙云帶來的人都是百戰精銳,此刻如猛虎出閘,或用暗藏的短兵,或直接拳腳相加,迅速將盤查哨附近的七八個金兵放倒。
「上船!」趙云一槍挑飛一名沖來的騎兵(奪來的長槍),厲聲喝道。
弟兄們護著奪來的些許包裹,瘋狂沖向棧橋邊的舊船。船工嚇得癱軟,被牛顯像拎小雞一樣扔進船艙。張峪已率先跳上船頭,揮刀疾斬纜繩。
「攔住他們!是髪匪!放箭!」那名謀克詳穩終于反應過來,目眥欲裂,指揮著剩余騎兵和遠處聞聲趕來的十余名旗丁步卒試圖合圍、放箭。
零星箭矢飛來,一名落在后面的復興社弟兄后背中箭,悶哼一聲撲倒在地。牛顯怒吼著回身想去救,被趙云一把拽?。骸缸撸 ?/p>
纜繩斬斷,舊船在湍急的河水中猛地一蕩。最后幾名弟兄在箭雨中狼狽躍上甲板。趙云長槍舞動,撥開幾支流矢,眼見追兵已近,腳下用力一蹬棧橋朽木,身形騰空,堪堪落在船尾。
「開船!」張峪對嚇傻的船工喝道,同時與幾名懂水性的弟兄抓起長篙、破槳,拼命將船撐離河岸。
舊船艱難地掉頭,借著水勢,歪歪斜斜向對岸漂去。身后南岸渡口,金兵的怒罵、箭矢的破空聲、以及那名謀克詳穩氣急敗壞組織船只追擊的呼喊混成一片,越來越遠。
船至中流,眾人略松一口氣,但心弦依舊緊繃。對岸情況不明,且追兵可能從上下游包抄。
清點人數,登船者僅二十二人,包括那名后背中箭的兄弟在內。二十人未能上船,此刻生死不明。河風嗚咽,吹不散船艙內彌漫的血腥味與沉重的喘息。
「一半人麼了……」牛顯看著南岸漸漸模糊的喧囂處,一拳砸在船舷上,木屑紛飛,虎目含淚。
趙云默默替那名中箭的兄弟拔箭、包扎。箭傷不深,但失血加之河水浸泡,人已昏迷。他撕下內衫布料,動作穩而快,臉上如同覆蓋著一層寒霜。
「能活著過河,就算成了頭一步。」張峪抹了把臉上的水珠(不知是河水還是汗水),望向北岸越來越清晰的輪廓,「金狗必畫影圖形,嚴加緝拿。咱得趕緊鉆進王屋山,遲了就要壞事?!?/p>
船靠北岸一處荒僻的石灘,眾人迅速離船,將那兩名船工打暈捆綁,棄于岸邊蘆葦深處。隨即,在趙云帶領下,一頭扎進北岸連綿起伏、暮色漸濃的丘陵地帶,向著東南方向巍峨聳立、如同巨大屏障的王屋山余脈急行。
他們不敢走任何官道、村鎮,只憑星月與模糊的記憶辨認方向,在荊棘密布的山林野徑中穿行。渴了喝山泉,餓了嚼一口硬如石塊、勉強留下的干糧。途中避開了一隊巡山的金兵鄉勇,目睹了遠處山坳里一處金人旗莊的燈火。
三日后,衣衫被荊棘掛得更破、人人帶傷的二十二人,終于抵達王屋山深處一處隱秘的谷地。此處山勢險峻,林木幽深,相傳有古時避亂遺民留下的廢窖。
然而,未等他們尋到合適的落腳點,在一處山口廢棄的山神廟歇腳時,走在最前探路的張峪神色凝重地折返,手里拿著一卷粗糙的、新張貼不久的麻紙告示。
告示上,用拙劣的漢文和女真文并列寫著「懸賞緝拿」,并附了數幅顯然根據渡口守軍描述繪制的「匪首」畫像。畫像雖失真,但特征抓得狠辣:一人沉穩持槍(趙云),一人虬髯怒目、手持鐵錘(牛顯),一人身形瘦削、目光銳利(張峪)。告示明令,河東各州縣、關隘、村寨,嚴查此伙「南來悍匪」,提供線索或擒殺者,賞銀、賜田、甚至許以「旗丁」身份。
「哼,」牛顯瞥了一眼畫像,咧嘴露出白牙,卻無笑意,「畫成個球勢咧。老子就值這幾個錢ㄦ?」
趙云將告示慢慢卷起,就著廟里殘存的香火點燃,看著它化為灰燼,在穿堂的山風中消散。
「從今往后,」他望著廟外蒼茫的群山,聲音平靜,卻帶著千鈞之力,「咱就真是‘髪匪’咧。也好,就叫這‘匪’名,響徹咱河東的山川,接應岳太尉,復我河山?!?/p>
二十二道疲憊卻挺直的身影,默默融入王屋山深沉的暮色之中。身后,是濤濤黃河與已然驚動的金國州縣羅網;前方,是更加艱險的敵后征途,與遍布山野、亟待串聯的星星之火。
通緝令上的墨跡,在山風的吹拂下,似乎也帶上了血與火的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