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色的濃霧,被硬生生切開。
“篤——”
聲音沉悶,在死寂的長街上蕩開。
陸玄握著傘柄的手依舊維持著拔傘的姿勢,但他的身體卻硬生生地定在了原地。
他的視線穿過前方的霧氣,看清了那個逐漸顯露出來的輪廓。
那是一個極瘦的身影。
它穿著一件褪色的藏青色灰袍,衣擺一直拖到腳踝上方。
它的鼻梁高挺,嘴唇緊緊地閉成一條直線。
皮膚是死灰的顏色,緊貼在骨骼上,像是一具風干的干尸。
兩顆渾濁的眼珠,死板地平視著前方。
這只厲鬼的手里,拄著一根漆黑的木拐杖。
它抬起皮包骨頭的手臂,將拐杖向前探出,重重地落在柏油路面上。
“篤——”
拐杖落地的瞬間,路面上以杖尖為中心,迅速蔓延開一圈猶如尸斑般的漆黑印記。
那印記像是有著強烈的侵蝕性,連堅硬的柏油路面都被融化出了一個淺坑。
做完這個動作,灰袍厲鬼僵硬地邁出一步,踩在那塊黑印的邊緣。
陸玄的呼吸放到了最緩。
他沒有妄動。
因為他發現,這只新出現的厲鬼,其行進的路線,恰好與那個正在掃地的老人,處于同一條直線上。
“沙…”
果然,就在那塊黑色印記成型的下一秒。
原本正在機械清掃的掃街人,突然停下了動作。
它沒有瞳孔的白眼珠,緩緩轉動,鎖定了灰袍厲鬼留在地上的黑色痕跡。
在掃街人的死板邏輯里,這條街道必須保持絕對的干凈。
任何多余的痕跡,都是需要被抹除的垃圾。
掃街人轉過身,拖著扎著紅繩的竹掃帚,如同被撥動了發條的鐘表,一步一步地朝著灰袍厲鬼的方向走去。
兩個來自于歸墟的恐怖存在,在這條灰蒙的街道上,迎面相遇。
街道的溫度降到了一個可怕的極值。
陸玄靠在墻邊,將自身的存在感收斂到了極限,冷眼注視著這一幕。
掃街人走到了黑色印記前。
它沒有去理會那個高出它一頭多的灰袍厲鬼,只是機械地舉起手中的竹掃帚,對著地面上的陰影,輕輕一掃。
“沙…”
掃帚劃過。
那塊帶著強烈腐蝕性的黑色印記,連同那個被腐蝕出的淺坑,瞬間憑空消失。
路面恢復了平整與潔凈,仿佛什么都沒有發生過。
灰袍厲鬼干枯的臉上,卻沒有任何表情變化。
只是身體在掃帚落下的那一刻,詭異地閃爍了半秒,便硬頂住了這股抹除存在的規則。
它沒有看掃街人。
而是再次抬起手臂,將漆黑的木拐杖向前探出,落在了掃街人剛剛掃過的地方。
“篤——”
沉悶的敲擊聲,再次響起。
一圈新的黑色印記,在路面上迅速蔓延。
掃街人剛剛放下的掃帚,再次舉起。
“沙…”
印記被抹除。
“篤——”
灰袍厲鬼邁出半步,拐杖再次點地,新的印記生成。
“沙…”
掃帚落下,印記消失。
陸玄站在不遠處,看著這荒誕卻又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眼底掠過一絲精光。
他握著傘柄的手,緩緩松開了。
“規則死鎖。”
他在心底給出了一個極其專業的判斷。
一個必須鋪路,一個必須清掃。
兩條互斥的死板邏輯首尾相銜,硬生生砸出了一個無解的閉環。
它們誰也殺不死誰,誰也無法繞過誰。
它們被彼此的規則,釘在了這條街道的中央。
“咔、咔咔…”
兩股規則的不斷碰撞,瞬間碾碎了周圍脆弱的現實。
柏油路面不斷的下陷,隨后又被強行復原。
周圍廢棄商鋪的玻璃櫥窗,無聲無息地便化為齏粉。
街道兩旁的綠化樹,也像被抽干了歲月的標本,瞬間風化。
陸玄沒有再做任何多余的動作。
他體內的梟在瘋狂地戰栗,腳下的影子甚至被規則的余波拉扯得邊緣模糊,隱隱有被一同清掃侵蝕的趨勢。
他強壓著梟的復蘇本能,貼著墻根,腳步輕緩,一寸一寸地向后退去。
在這個時候,任何外界的干擾都有可能打破這種脆弱的平衡,將這兩個S級邊緣的怪物引向自已。
他一路退出了灰霧的范圍,跨過了黃黑相間的警戒線。
林濤見他出來,立刻迎了上去。
“陸隊,情況如何?”林濤壓低聲音,眼神里透著緊張。
“把這條街封死。”
陸玄的語氣很冷,“啟動甲級物理隔離預案,調動工程車,在街道兩頭澆筑特種混凝土墻,打上最高級別的封鎮符文,厚度要達到五米以上。”
“不管里面傳出什么聲音,誰也不許進去。”
林濤愣了一下,不明所以:“陸隊,里面的東西…”
“它們很忙。”
陸玄回過頭,看了一眼身后的灰霧,眼底深處翻涌著極度的忌憚。
“在它們的平衡被打破之前。”
“這條街,就是天然的收容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