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年后京城中央廣場。
新的地標(biāo)拔地而起，那是一座用黑曜石雕琢而成的巨型雕像。雕像的面容棱角分明，正是秦峰。他的目光投向遠方，那只幽藍色的水晶手臂斜指天穹，仿佛仍在撕裂黑暗。
項昊站在雕像下，一身筆挺的軍裝，肩章在重建后的陽光下反射著光。他面前是黑壓壓的人群，還有聯(lián)邦所有的媒體鏡頭。
“半年前，這座城市經(jīng)歷了毀滅性的打擊。”項昊的聲音通過擴音器傳遍廣場的每個角落，清晰且沉穩(wěn)。
“我們曾面臨絕望，也曾直面神明。”
“但總有人，愿意用血肉之軀，為我們擋住那片塌下來的天。”
他停頓了一下，轉(zhuǎn)身面向那座巨大的雕像。
“今天，我們在這里，不是為了悼念，而是為了銘記。”
“秦峰這個名字，將永遠刻在這座城市的基石上。他不是消逝的傳說，而是我們每個人心中不滅的火焰。”
項昊親手拉下覆蓋在基座上的紅布，上面鎏金的大字在陽光下熠熠生輝——聯(lián)邦英雄，秦峰。
人群爆發(fā)出雷鳴般的掌聲和歡呼。
李青站在項昊身后，壓低了聲音。“長官，林薇女士和秦小星小姐在側(cè)門，她們不想上臺。”
項昊點了點頭，目光在人群中掃過，最后落在一個角落。林薇穿著一身素凈的黑裙，牽著秦小星的手。小姑娘仰著頭，看著那座巨大的雕像，嘴里小聲念叨著什么。
典禮結(jié)束，人群漸漸散去。
項昊走到林薇面前，脫下了軍帽。
“他不會喜歡這個的。”林薇看著那座宏偉的雕像，聲音很輕。
“我知道。”項昊回答，“但人們需要一個英雄，而不是一個醉醺醺的怪物。”
秦小星拉了拉林薇的衣角，指著雕像。“媽媽，爸爸的石頭好大，他睡在里面嗎？”
林薇蹲下身，把孩子摟進懷里，沒有回答。
項昊看著那座雕像，像是自言自語。“他的遺體，還有那把虎符，連同導(dǎo)師一起，被徹底封死在了歸墟。王正用最高權(quán)限的探測器掃描了三個月，地下一萬米，除了巖層什么都沒有。”
“那里現(xiàn)在是聯(lián)邦最高禁區(qū)，代號‘墳?zāi)埂！?br/>林薇從口袋里拿出一只小巧的黃銅懷表，表蓋已經(jīng)磨得光滑。“這是白老頭留下的，他說，時間會給出答案。”
說完，她牽著秦小星，轉(zhuǎn)身匯入了人流。
項昊重新戴上軍帽，對李青下令。“通知王正，把對‘墳?zāi)埂谋O(jiān)控級別再上調(diào)一級。我不信有什么東西能被永遠埋葬。”
……
京城，第五環(huán)外，電子垃圾山。
這里是城市的傷疤，所有廢棄、損壞、淘汰的電子產(chǎn)品最終的歸宿。燒焦的服務(wù)器機柜、破碎的懸浮車外殼、斷裂的仿生義肢堆積成一座座連綿不絕的黑色山丘。
山腳下，一排排休眠的清潔機器人中，有一個指示燈閃爍了一下，變成了綠色。
【系統(tǒng)激活…自檢完成…】
【編號：拾荒者-734】
【核心指令：清理】
這臺編號734的機器人，矮小，笨重，履帶上沾滿了凝固的油污和泥土。它的兩條機械臂一長一短，其中一條的爪子還缺了一根指頭。它看起來就像是馬上要被送來這里肢解的同類。
734號動了起來。它沿著既定路線，緩慢地爬上一座由廢棄主板和線路板構(gòu)成的小山。它的光學(xué)傳感器閃著紅光，掃描著周圍的一切。
【目標(biāo)：燒毀的金屬殘骸。歸類：可回收。】
【目標(biāo)：破損的能量電池。歸類：危險品。】
它用那只完好的機械爪，笨拙地將一塊塊垃圾分門別類，扔進身后的壓縮倉。動作機械，重復(fù)，沒有任何多余的環(huán)節(jié)。
在清理一堆燒焦的懸浮車引擎時，它的傳感器捕捉到了一抹異樣的金屬反光。
【掃描中…目標(biāo)：未知合金工具。】
【成分分析：無法解析。歸類：不可回收，優(yōu)先清理。】
那是一把深埋在瓦礫中的裁紙刀。黃銅刀柄已經(jīng)氧化發(fā)黑，刀身卻不見半點銹跡，上面沾著早已干涸、如同烙印般的暗紅色痕跡。
734號的程序讓它伸出了那只破損的機械爪。
它的指令是清理掉這個無法歸類的異物。
冰冷的金屬爪尖，輕輕觸碰到了裁紙刀的刀柄。
就在接觸的瞬間。
一道微弱到幾乎不存在的藍色電流，順著機械爪的線路，瞬間貫穿了734號機體內(nèi)每一根老化的電線。
【警告！檢測到未知高能脈沖！】
【中央處理器過載！滋啦——】
機器人的光學(xué)鏡頭劇烈地閃爍了一下，屏幕上布滿了雪花。隨后，那道紅光徹底暗淡下去。
它停在了原地，像一塊真正的廢鐵。
無盡的黑暗。
冰冷，粘稠，像是被泡在沒有溫度的水銀里。
這是哪兒？
我不是……在歸墟嗎？
一個破碎的意識，在虛無中緩緩蘇醒。他感覺到自己的靈魂被無數(shù)根看不見的釘子釘死，動彈不得。
導(dǎo)師呢？
那老東西……被我按在椅子上了。
他想握緊拳頭，想感受那股撕裂一切的力量。
但什么都沒有。
只有一片無邊無際的空洞和虛弱。
他拼盡全力，試圖驅(qū)動自己的身體。
黑暗中，似乎有什么東西回應(yīng)了他。
他感覺到自己“動”了一下。
不是手臂，不是腿。那是一種僵硬的、遲鈍的、被外力拉扯的感覺。
他猛地睜開“眼睛”。
眼前沒有光明，只有一片布滿噪點和壞點的紅色視野。世界是失真的，扭曲的。
【光學(xué)傳感器重啟…成功。】
一道冰冷的機械音在他腦子里響起。
張遠愣住了。
這是……普羅米修斯？不對，這聲音太簡陋了。
他再次嘗試控制身體。
視野中，一只銹跡斑斑、缺了根指頭的機械爪，在空中笨拙地抽搐了一下。
這是……我的手？
他瘋狂地想要咆哮，想要質(zhì)問，喉嚨里卻發(fā)不出任何聲音。
他只能驅(qū)動這個破爛的軀殼，僵硬地轉(zhuǎn)動。
視野在搖晃。
他看到了一塊斜插在垃圾堆里的破碎反光玻璃。
玻璃上，倒映出一個模糊的影子。
一個矮小的、生銹的、渾身都是破爛線路的清潔機器人。它的履帶卡在廢銅爛鐵里，一只機械臂無力地垂著，鏡頭里閃爍著呆滯的紅光。
張遠看著鏡中的自己。
這就是我？
那個撕裂神明、封鎖歸墟的秦峰？
那個用身體當(dāng)鎖，把導(dǎo)師按在王座上的怪物？
現(xiàn)在，就變成了這么一個……連走路都費勁的鐵罐頭？
一股無法用語言形容的狂怒，從他破碎的意識最深處轟然爆發(fā)。那股憤怒瞬間沖垮了這具軀殼里原本簡單到可笑的邏輯程序。
他要站起來！他要撕碎這個鐵盒子！他要拿回自己的力量！
他對著鏡子里的那個可悲的自己，發(fā)出一聲無聲的咆哮。
換來的，卻是機體內(nèi)部一連串刺耳的蜂鳴。
【警告！指令沖突！檢測到未知邏輯錯誤！】
【核心模塊……崩潰……】
【系統(tǒng)……強制重啟……失敗……】
734號機器人鏡頭里的紅光瘋狂閃爍，最后“啪”的一聲，徹底熄滅。
它一動不動地停在垃圾山上，那只抓著裁紙刀的機械爪，死死地扣著，再也無法松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