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話說得擲地有聲,帶著一股凜然正氣。
現場瞬間安靜下來。
那些原本帶著怨氣和不滿的公社人員,眼神都變了,驚訝、疑惑,繼而露出一絲慚愧和動容。
馮志遠張著嘴,后面難聽的話卡在喉嚨里,說不出來了,臉上火辣辣的。
張九龍被噎得夠嗆,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心里暗罵江守業不按常理出牌,嘴上還得支吾:“可是江同志,這…這不合規矩啊…”
“而且,這么多村子都眼巴巴等著呢,這臺給了黑竹溝,輪到你們紅柳溝,還不知道猴年馬月…”
“農時不等人!”江守業語氣斬釘截鐵。
“現在是什么時候?是跟老天爺搶飯吃的時候!”
“耽誤了這幾天,地里就可能少收幾百斤幾千斤糧食,哪個村子耽擱得起?”
“老百姓交不上公糧,餓著肚子,你們農機站擔得起這個責任?”
他目光銳利地看向張九龍:“還是說,張站長,你們農機站平日里,就靠著這點規矩,吃拿卡要,故意拖著機器,等著下面公社來表示表示?”
這話可就太重了,直接撕破了那層遮羞布。
張九龍嚇得臉都白了,冷汗唰地下來了,連連擺手:“沒有沒有,絕對沒有,江同志您可千萬別誤會!”
“我們…我們也是按章程辦事…”
“好一個按章程辦事!”江守業冷笑一聲。
“周連長最恨的就是這種耽誤生產、禍害群眾的章程!”
“這事兒,我回去會一五一十向連長匯報。張站長,你自己掂量掂量?!?/p>
張九龍腿肚子都軟了,心里叫苦不迭,知道今天踢到鐵板了。
這江守業根本不是普通的知青,這說話辦事的架勢,比好些干部都厲害!
他趕緊抹了把汗,點頭哈腰:“是是是,江同志您批評得對,是我們工作沒做到位,欠考慮了…”
江守業沒再理他,轉而看向棚子里那幾臺據說壞了的耕田機。
“你剛才說,除了這臺,還有幾臺是壞的?具體什么情況?”
張九龍這會兒哪還敢隱瞞,忙指著那幾臺機器:“還…還有四五臺吧,都是老毛病?!?/p>
“有的打不著火,有的齒輪卡死,有的油路不通…毛病都不一樣?!?/p>
“技術員一直沒空下來,我們…我們也不敢亂動?!?/p>
江守業點點頭,走到最近一臺看著銹蝕比較嚴重的耕田機旁,蹲下身仔細看了看。
“大林,去把我拖拉機工具箱里那套扳手和螺絲刀拿來。”
王大林雖然不明白業哥要干嘛,還是立馬跑去了。
周圍的人都好奇地看著,不知道這位連隊的能人要干什么。
馮志遠也抿著嘴,眼神復雜地看著江守業的背影。
江守業接過工具,挽起袖子,露出結實的小臂。
他先是檢查了一下發動機,敲敲打打,又趴下去看底盤和傳動軸。
動作熟練,眼神專注,完全不像個生手。
“火花塞淹了,積碳太多?!彼^也不抬地說了一句,利落地拆下一個小部件,用布擦了擦,又裝回去。
接著又檢查油路,用手指捻了捻油管。
“油路有點堵,油品可能也不太干凈。”
他讓王大林去找了點干凈柴油過來,又拆開幾個連接處,仔細沖洗了一下。
然后他又轉向另一臺抱怨齒輪卡死的機器。
“這臺是變速箱里有個小撥叉變形了,卡住了齒輪?!?/p>
他找來一根鐵棍,小心地撬動調整了幾下,里面傳來咔噠一聲輕響。
“試試搖把。”他對王大林說。
王大林趕緊上前,用力搖動啟動手柄。
突突突…轟!
一陣黑煙冒出,那臺原本死了的耕田機,竟然真的顫抖著轟鳴了起來!
“哎喲,響了,真的響了!”周圍有人驚呼出聲。
張九龍眼睛都看直了,嘴巴張得能塞進雞蛋。
馮志遠更是滿臉的難以置信。
江守業沒停,又走向下一臺…
他就這樣,在一院子人目瞪口呆的注視下,一臺接一臺地檢查、修理。
動作麻利,思路清晰,仿佛對這些鐵疙瘩的脾氣秉性了如指掌。
缺零件的,就從其他更破的機器上拆下能用的替補。
油路不通的,就仔細清洗。
電路接觸不良的,就重新接好。
不到一個鐘頭的功夫,那四五臺原本被宣判死刑的耕田機,竟然陸陸續續都發出了轟鳴聲!
雖然有的聲音不那么順暢,有的還冒黑煙,但至少都能動彈了。
院子里的人都看傻了,寂靜之后,爆發出巨大的議論聲。
“神了,真神了!”
“這江同志也太厲害了!”
“連隊里真是出能人?。 ?/p>
張九龍臉上的汗就沒干過,此刻更是佩服得五體投地,話都說不利索了:“江同志,您…您真是這個!”
他豎起了大拇指。
馮志遠看著那幾臺重新獲得生命的機器,又看看手上沾滿油污的江守業。
此時的他臉頰滾燙,之前的憤怒和質疑顯得那么可笑。
他嘴唇動了動,想說什么,卻沒好意思開口。
江守業洗了把手,對張九龍說:“好了,這幾臺都能用了。雖然有點小毛病,但堅持用到春耕結束問題不大?!?/p>
“現在,你看看怎么分配?”
張九龍這會兒哪還敢有半點拿捏,連忙點頭哈腰:“分配,馬上分配!都聽江同志您的安排!”
江守業看向院子里那些眼巴巴等了很久的公社人員,目光最后落在馮志遠身上。
“黑竹溝的批條最早,先用那臺最好的,沒問題吧?”
沒人有意見。
馮志遠喉嚨像是被什么堵住了,用力點了點頭。
“其他公社,按照遞交批條的先后順序,來領機器。張站長,你負責登記協調。”
“是是是!”張九龍趕緊讓辦事員去拿登記本。
現場頓時忙碌起來,各個公社的人臉上都露出了笑容,圍著能用的機器,喜氣洋洋。
很快,機器都被開走了,就剩下黑竹溝那臺最好的,和一臺修理后聲音還有點雜音的備用機。
馮志遠看著那臺最好的耕田機,終于鼓起勇氣,走上前,聲音有些干澀:“江…江同志,剛才…對不住,我誤會你了?!?/p>
“謝謝…謝謝你?!?/p>
江守業擺擺手:“沒事,趕緊開著機器回去吧,地里等著呢?!?/p>
馮志遠重重點頭,轉身要去開車,又停住,猶豫了一下問:“那…那你們紅柳溝…”
江守業指了指那臺備用的:“我們用這臺就行。雖然動靜大了點,但能用。”
“你們先用兩三天,把最硬的地耕完。三天后,我們紅柳溝再去黑竹溝把機器拉回來,來得及。”
馮志遠一聽,更是愧疚又感激:“這…這怎么好意思…已經很麻煩你們了…”
“趕緊去吧,別耽誤了?!苯貥I笑了笑:“都是種地的,不容易?!?/p>
馮志遠眼睛有點發酸,沒再多說,重重嗯了一聲,跳上耕田機,開著走了。
院子里一下子空蕩了不少。
那些還沒排到、但看到了希望的公社人員也都陸續散了。
眾人邊走邊議論,語氣里全是感激和對紅柳溝連隊的夸贊。
“紅柳溝真是好樣的!”
“這江同志,能耐大,心腸還好!”
“回頭得跟咱們支書說說,好好謝謝人家連隊!”
張九龍看著這皆大歡喜的場面,剛松了口氣,一轉頭對上江守業平靜的目光,心又提了起來。
江守業淡淡道:“張站長,今天這事,我會回去如實向周連長匯報。農機站是為農業生產服務的,不是卡脖子的。你好自為之。”
張九龍臉唰地白了,腿一軟,差點跪下:“江同志,江哥!”
“我…我錯了,求您跟周連長美言幾句,我往后再也不敢了,我一定改!”
王大林早就看他不順眼了,上去踹了他屁股一腳:“狗貪官,滾一邊兒去!”
“現在知道怕了?早干嘛去了!”
江守業沒再多說,轉身對王大林道:“走吧,開上那臺備用的,回去?!?/p>
“好嘞,業哥!”王大林興奮地跳上那臺聲音嘈雜但確實能動的耕田機。
江守業則開著拖拉機頭前帶路。
兩臺機器一前一后,駛出農機站大院。
身后,是張九龍面如死灰的身影。
而大院外,那些得到機器的公社人員看到他們出來,都自發地讓開道路,投來感激和敬佩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