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呃……”
洛泱頓時發(fā)出一聲痛苦的悶哼，掙扎的力道明顯弱了下去。
“她為救你而來。”
度暮尊者的聲音冰冷地陳述著:“難道，你要眼睜睜看著她，香消玉殞于此？”
了因的目光死死鎖在洛泱臉上——那張曾如皎月般清麗的面容，此刻血色盡褪，青紫交加，在度暮枯瘦如鐵的五指間微弱地起伏掙扎，仿佛狂風(fēng)中斷翅的蝶。
他視線掃向四周，瞳孔驟然收縮：那些豁出性命為他搏出一線生機的中寺方丈、首座，此刻在數(shù)位歸真境老僧的碾壓下，竟如紙糊泥塑般脆弱！
一位灰袍方丈剛吼出“佛子快走”，便被一名老僧反手一掌按在胸口。
只聽“嘭”的一聲悶響，那方丈胸前僧袍炸裂，后背猛然凸起一個清晰的掌印，整個人如破袋般倒飛出去，尚在半空便已氣絕。
另一側(cè)，一名首座揮杖硬撼，卻被另一老僧屈指一彈，那精鐵禪杖竟從中彎折，杖頭倒撞而回，“噗”地貫入其咽喉，將他死死釘在地上！
每一聲骨骼碎裂的脆響，每一蓬炸開的血霧，都像一柄重錘狠狠砸在了因心口。
一時之間，巨大的悲憤、無力、愧疚與暴怒如同滔天巨浪，狠狠沖擊著了因的心神，令他眼前發(fā)黑，氣血逆沖，竟感到一陣天旋地轉(zhuǎn)的茫然與窒息！
“呃……走……啊……”
洛泱被扼住的喉間擠出破碎的音節(jié)，每一個字都帶著血沫從嘴角溢出。
她青紫的臉上那雙眸子卻亮得駭人，死死盯住了因，那目光仿佛燒盡的炭火，用最后的光熱烙下決絕的哀求。
“你動一步，老衲便立刻取她性命！?！?/p>
度暮的聲音不高，卻如九幽寒鐵磨擦般刮過全場。
他枯指微微收緊，洛泱脖頸處頓時傳來令人牙酸的“咯咯”聲，她仰起的臉上痛苦扭曲，卻仍死死望著了因，嘴唇翕動，無聲地重復(fù)那兩個字——
快走。
“佛子快走?。。?！”
又一聲凄厲嘶吼炸響。一名斷臂方丈合身撲向一名老僧，竟是以肉身作鎖，死死抱住對方雙腿。
那老僧冷哼一聲，抬掌劈落，顱骨爆裂聲如熟瓜墜地。
可那方丈殘存的獨臂竟仍如鐵箍般收緊，拖得老僧一個踉蹌。
“你走，他們就要死！”
度暮尊者的聲音如同冰錐，精準(zhǔn)地刺入了因搖擺不定的心神：“你留下，在場所有為你而戰(zhàn)之人，皆可活！”
“佛子！逃啊！莫要回頭——！”
“走！為我佛門存續(xù)香火！走——！”
“快走——?。?！”
一聲聲臨死前的吶喊，帶著血肉爆碎的悶響，如同最慘烈的背景音，不斷沖擊著了因的耳膜。
巨大的壓力與愧疚如同兩只無形巨手，狠狠攥住了他的心臟。
他猛地抬頭，赤紅的雙目死死盯住度暮尊者，喉嚨里發(fā)出野獸般的低吼，腳下竟不受控制地、向前踏出了一小步！
“了因?！?/p>
一聲輕喚。
是洛泱。
她不知何時已停止了徒勞的掙扎，如同折翼的玉蝶，被度暮尊者鐵鉗般的手掌扼住脖頸，懸提在半空。
面色已是駭人的青紫，氣息微弱如風(fēng)中殘燭，可她竟偏過頭，朝著了因的方向，極其艱難地、一點點地，扯動了一下嘴角。
那是一個笑容。
蒼白得近乎透明，虛弱得隨時會消散，卻偏偏帶著一種了因刻骨銘心的、仿佛溯著時光長河逆流而上才能重逢的澄澈與溫柔。
一如當(dāng)年，碗子城初遇！
她的唇瓣輕輕開合，聲音細(xì)若游絲，氣若游絲，卻蘊含著一種斬斷前塵、了卻因果的決絕，奇跡般地穿透了四周震耳欲聾的喊殺聲與濃得化不開的血腥氣，清晰無比地，送入了因的耳中：
“欠你的……我還了……”
了因瞳孔驟然擴張到極限，一股冰冷徹骨的恐懼瞬間攫取了他全身！
“不——要——?。?！”
他發(fā)出撕心裂肺的咆哮，身形暴起，不顧一切地向前撲去！
然而，還是晚了。
就在他吼聲出口的剎那，被度暮尊者扼在掌中的洛泱，周身氣機猛地一滯——那不是衰竭，而是某種極致的凝聚！
隨即，一聲極其細(xì)微卻無比清晰的崩裂之音，自她心口位置傳來，宛如玉碎昆山，冰裂銀河！
她竟在瞬息之間，逆轉(zhuǎn)了體內(nèi)殘存的所有真元，毫無保留地、決絕地、狠狠震斷了自已的心脈！
“噗——！”
一大口夾雜著內(nèi)臟碎塊的鮮血，從她口中狂噴而出，赤紅灼熱，濺了度暮尊者滿手滿臉！
“什么？！”
度暮尊者古井不波的面容上，第一次出現(xiàn)了明顯的驚愕與震動！
他萬萬沒想到，這個修為不過爾爾、在他手中如同螻蟻般的女子，竟有如此剛烈決絕的死志！
這突如其來的自絕，讓他扣住脖頸的手指下意識地一松！
就是這一松！
洛泱殘破的身軀如同斷了線的風(fēng)箏，軟軟地從他掌中滑落，向著冰冷的地面墜去。
“啊啊啊啊啊——！?。 ?/p>
了因目眥欲裂，發(fā)出了一聲不似人聲的凄厲長嘯！
他體內(nèi)不知從何處涌出一股力量，踉蹌著、連滾帶爬地沖了過去，在洛泱落地之前，險之又險地將她接住，緊緊抱在懷里。
“洛泱！洛泱！醒醒！你醒醒?。。。 ?/p>
他跪倒在地，雙臂劇烈顫抖，拼命搖晃著懷中氣息奄奄的女子，聲音嘶啞破碎，充滿了無盡的恐慌與絕望。
心脈已碎，生機如同決堤的洪流般瘋狂傾瀉，無可挽回。
洛泱纖長的睫毛劇烈顫抖，仿佛用盡最后一絲氣力，才勉強掀開一線眼縫。
她的眼神已經(jīng)渙散，失去了焦距，卻仿佛仍能“看”到了因的方向。
鮮血自她唇角不斷涌出，如綻開的紅梅，一路染透蒼白的下頜，滴落在他顫抖的臂彎。
唇瓣輕啟，氣若游絲，每一個字都像從破碎的肺腑中艱難擠出：
“今生……君恩……已還盡……”
她的聲音輕得如同嘆息，卻帶著一種斬斷前塵、了無牽掛的釋然，以及一絲深藏骨髓的疲憊與哀涼。
“……來生……”
她看著了因，那渙散的眼眸深處，似乎掠過一抹極淡、極淡的，了因從未見過的復(fù)雜情緒，似是眷戀，又似是解脫，最終化為一片冰冷的決絕。
“……不愿……再相逢……”
尾音落下，她眼中最后一點微弱的星火，徹底熄滅了。
那雙曾映過春水、含過笑意的眼，緩緩地、永遠(yuǎn)地闔上。
頭顱輕輕一歪，無力垂落在他臂彎之中，再無生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