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小家伙滿是關心的眼眶,秦晚的心瞬間軟成一灘水,她費力地側過頭,對著三七露出一個溫柔的笑,聲音輕緩:“老大沒事。”
三七用力點頭,小肩膀一抽一抽的,只是緊緊攥著她的被角:“老大沒事就好!可擔心死我了。”
此刻,病房外的行動小組副組長聽到里面的動靜,心臟猛地一跳,立刻快步走到門口,透過玻璃窗向內望去,當看到秦晚睜開雙眼、與殷無離和三七說話時,他緊繃了整整兩天的神經徹底松懈下來。
他轉過身,對著走廊盡頭等候的隊員們,用力點了點頭,聲音卻放得極輕:“組長醒了。”
短短四個字,讓所有隊員瞬間熱淚盈眶,所有人都壓抑著歡呼,用力攥緊拳頭,眼中滿是欣喜與釋然,他們的組長,那個永遠沖在最前面的、將他們護在身后的秦晚,終于醒了。
病房內,殷無離重新坐直身子,依舊緊緊握著秦晚的手,墨色眼眸看著她,將她所有虛弱的模樣都刻進心底。
他能清晰感受到,她蘇醒之后,神魂穩固了許多,生機也在緩緩回升,只是本源虧空太過嚴重,即便醒來,也有可能會折損壽元。
殷無離替秦晚掖好被角,指尖再一次輕拂過她蒼白卻漸漸有了血色的臉頰,墨色眸底的溫柔濃得化不開。
監護儀的聲響平穩柔和,昭示著床上之人生機漸旺,再無性命之憂。
忽然,他似乎感受到了什么,緩緩抬眸,透過屋頂看向天空。
緊接著,他緩緩起身,動作輕得近乎無聲,未帶起一絲風響。
他俯身湊近秦晚耳畔:“我去為你買些溫補的早餐,很快回來。”
秦晚抬眸看他:“要不要先休息會,你已經長時間沒有睡了。”
“我沒事。”殷無離露出一抹淡笑:“等我回來。”
話音落,他直起身,目光最后眷戀地落在秦晚的容顏上,隨即轉身推門而出,步伐沉穩地走向電梯。
無人看見,在他轉身的剎那,那雙素來盛滿溫柔的墨眸深處,悄然掠過一絲極淡的清輝,那是屬于天地法則、屬于鴻蒙初開便存在的本源氣息,被一股無形的召喚輕輕牽引,在眼底深處微微震顫。
那召喚無聲無息,無跡可尋,卻精準地穿透他的神魂,直抵靈魂最深處,那是來自天道的召喚,是他身為天道化身,與生俱來、無法掙脫的聯結。
電梯門緩緩合上,隔絕了病房里的溫暖與安穩。
殷無離垂在身側的手微微收緊,掌心還殘留著秦晚手背的溫度,那溫度滾燙,足以讓他直面那至高無上、冰冷無情的天地規則。
走出住院部大樓,清晨的風帶著料峭的寒意拂過他的眉眼,他沒有走向醫院門口熱鬧的早餐鋪,而是循著心底那道越來越清晰的召喚,腳步輕緩卻堅定地朝著僻靜處走去。
穿過種滿冬青的綠化帶,繞過無人問津的后院圍墻,最終停在一片被薄霧籠罩的空地上。
這里四下無人,唯有鳥鳴清脆,露珠滴落,天地間一片靜謐,仿佛被隔絕在塵世之外。
殷無離停下腳步,緩緩抬眸,漆黑的眸瞳驟然一凝,望向灰蒙蒙的天際。
常人眼中,天空依舊是清晨該有的模樣,薄霧繚繞,晨光微熹,可在他的視界里,蒼穹之上正緩緩凝聚起一片無形的法則光暈。那光暈非金非白,無質無形,卻蘊含著鎮壓萬古、統御萬物的磅礴威壓,沒有任何情緒,沒有任何溫度,冰冷得如同亙古不變的寒冰,自上而下,沉沉壓向他的周身。
那是天道本體的意志降臨。
沒有實體,沒有聲息,卻能讓萬物俯首,讓天地震顫,讓一切生靈發自靈魂地敬畏臣服。
殷無離站在薄霧之中,衣角被無形的風輕輕拂動,身姿依舊挺拔如蒼岳,沒有半分屈膝,沒有半分惶恐,只是平靜地仰望著天際那片法則光暈,墨眸深邃如古潭,不起半分波瀾。
下一秒,一道無喜無怒、無悲無哀,卻自帶無上威嚴與冰冷威壓的聲音,直接響徹在他的神魂深處,唯有他能聽見,旁人縱是近在咫尺,也渾然不覺。
那聲音不似人聲,不似神音,仿佛是天地運轉的法則共鳴,是星辰起落的本源回響,冰冷、淡漠、無情,帶著不容置喙的至高權威:“殷無離,你可知罪?”
殷無離垂在身側的手微微一動,他依舊保持著抬眸望天的姿態,聲音平靜無波,唯有神魂與天道意志遙遙相對:“我何罪之有。”
“何罪之有?”天道的意志驟然加重,蒼穹之上的法則光暈微微震蕩,無形的威壓瞬間暴漲,仿佛要將他的神魂直接碾碎:“你身為吾之化身,執掌天地秩序,恪守萬物規則,本應冷眼旁觀生死輪回,順應天命定數,可你,竟私自動用吾之天道本源之力,逆天改命,以天道神力續凡人生機,篡改生死簿上既定命數,破壞天地平衡,帶頭違抗天道秩序,這,還不是罪?”
“她的命,不是天命定數,是無辜枉死。”殷無離的聲音依舊平穩,卻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執拗,“她以普通身軀護蒼生,以已身擋禍,若這樣的人落得經脈崩毀、魂飛魄散的下場,那所謂的天命定數,又有何公正可言?”
“公正?”天道的聲音里泛起一絲冰冷的嘲諷:“天地秩序,本就無善無惡,無公無私,生老病死,因果循環,興衰榮辱,皆有定數,此乃萬古不變之法則。你身為化身,竟妄圖干涉因果,篡改定數,上一次九重雷劫,震你神魂本源,難道你還未受夠?難道非要吾將你打回虛無,魂飛魄散,永不超生,你才肯醒悟?”
冰冷的殺意隨著天道的話語彌漫開來,那是來自天地最高規則的絕殺之意,無需動手,只需一念,便可讓他這具天道化身徹底消散于天地間,連一絲神魂都不剩。
換做任何生靈,在這至高無上的威壓與死亡威脅下,早已瑟瑟發抖,俯首認罪,可殷無離卻沒有。
他依舊站在薄霧之中,脊背筆直,墨眸沉靜,面對天道的斥問與絕殺之威,臉上沒有半分懼色,沒有半分悔意,只有歷經萬古歲月、看透世間百態后的淡然與堅定。
他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自已的神魂,傳入天道的意志之中,一字一句,沉穩而有力:“雷劫之苦,我受得住,魂飛魄散,我亦無懼。”
“哦?”天道的意志帶著訝異:“你竟不怕死?你可知,你是吾之化身,你的生死,只在吾一念之間,吾若要你亡,你便連輪回的資格都沒有,徹底歸于虛無,從此世間再無殷無離。”
“我知道。”殷無離輕輕頷首,墨色眼眸里緩緩泛起一絲滄桑,那是他化身千萬、行走世間萬古,親眼所見的世間冷暖,親耳所聞的蒼生悲苦:“我守了天地萬古,看了人間萬代。”
“我見過奸淫擄掠之徒安享富貴,見過忠良善義之輩含冤而死,見過戰火紛飛中無辜孩童啼哭,見過豺狼當道時良善百姓無助。”
“我見過無數人跪在天地間叩問蒼天,為何善惡無報,為何老天無眼,為何公道不在。”
他的聲音漸漸沉了下去,帶著一絲連他自已都未曾察覺的悲涼,那是身為天道化身,卻被規則束縛,只能冷眼旁觀一切的無力:“我恪守秩序,順應定數,看著一切按照所謂的天命發生,看著好人蒙難,看著惡人橫行,看著蒼生對天地失望,對天道絕望。
殷無離頓了頓:“我守的究竟是秩序,還是冷漠?我執的究竟是規則,還是不公?”
“秦晚她不一樣。”提到那個名字,他冰冷的眸底瞬間漾開一抹溫柔,那是他萬古歲月里唯一的光,唯一的執念:“她沒有逆天,她只是在護著她想護的人,護著這世間的安穩,她燃盡自已,不是為了一已之私,是為了擋下災禍,是為了護住旁人,這樣的人,不該死,也不能死。”
“放肆!”天道的意志驟然暴怒,法則光暈劇烈翻滾,無形的威壓幾乎要將這片空間碾碎:“天地規則,不容置喙!天命定數,不容篡改!你身為吾之化身,竟心生私情,為了一個普通女子,忤逆本體,違抗秩序,你已不配再為天道化身!若你此刻收手,斬斷塵緣,回歸本位,本座尚可饒你一命,否則…”
“否則,你便將我抹殺,對嗎?”殷無離輕輕打斷天道的話語,嘴角緩緩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那笑意帶著決絕,帶著堅定:“我不會收手,也不會回歸本位。”
“從我選擇握住她手的那一刻起,從我選擇以天道之力為她吊住生機的那一刻起,從我決定為她續脈補源的那一刻起,我便早已做好了一切準備。”
“天道無情,可我殷無離,有情。”
“規則冰冷,可我心尖之人,溫熱。”
“你是天道,你掌秩序,你定生死,你可以抹殺我的肉身,可以震碎我的神魂,可以讓我歸于虛無,可你改不了我的心意,也攔不住我護她的心。”
他抬眸,墨眸直直望向蒼穹之上的法則光暈,沒有半分避讓,沒有半分退縮,聲音堅定如鐵,響徹神魂:“我為她逆天,為她改命,為她違抗秩序,一切皆是我自愿。”
“無論雷劫加身,還是魂飛魄散,我甘之如飴,絕不后悔。”
話音落下,整片空地的薄霧驟然一凝,蒼穹之上的天道意志仿佛被他的決絕所震懾,法則光暈微微停滯,冰冷的威壓短暫地消散了一瞬。
殷無離依舊靜靜站在原地,西裝外套在晨風中輕輕擺動,身姿孤絕而挺拔。
他是天道化身,本應無情無愛,恪守規則。
可他遇見了秦晚,遇見了那個照亮他的女孩,他便甘愿棄了冰冷秩序,逆了天地規則,哪怕付出一切,哪怕直面天道絕殺,也要護她一生安穩,伴她歲歲年年。
十世,他一直在尋找秦晚的蹤跡,上黃泉,下碧落,去九幽,任何地方他都踏足過,可每一世他找到她都太晚了,直到現在這一世。
他好不容易找到了秦晚,怎么可能會輕易放手?怎么可能會看著秦晚身死道消?
哪怕到最后,他自已魂歸虛無,只要秦晚安好,他亦無懼。
晨風吹散了薄霧,天邊的晨光漸漸穿透云層,灑下溫暖的光芒。
蒼穹之上那片無質無形的法則光暈,在殷無離擲地有聲的決絕話語落下之后,陷入了漫長而死寂的沉默。
沒有威壓傾瀉,沒有意志震蕩,連周遭晨風吹拂露珠、鳥鳴穿云的聲響,都仿佛被這方天地間的沉寂徹底吞噬。
薄霧依舊縈繞在殷無離周身,沾濕了他的衣角,凝在他垂落的長睫之上,化作細碎而微涼的水珠,他卻始終巋然不動,墨眸沉靜如萬古寒潭,遙遙與至高的天道意志對峙,沒有半分退讓,亦沒有半分悔意。
天道自鴻蒙初開、天地剖判之時便已存在,執掌日月輪轉、四季更迭,定生死輪回、因果循環,統御三界六道、萬物生靈。
億萬載歲月流轉,星辰生滅,滄海桑田,眾生皆對它俯首叩拜,敬畏臣服,從無半分忤逆,它以絕對的冰冷與權威,維系著所謂的天地秩序,視私情為虛妄,視悲憫為累贅,視干涉為禁忌,認定規則至上,無情方為正道。
它見過諸神隕落,見過妖魔覆滅,見過凡人生老病死代代輪回,卻從未見過,身為自已本源化身、本該與它同心同律的殷無離,敢如此公然悖逆它的意志,敢為一個普通女子,棄萬古身份,逆天地規則,甚至直面魂飛魄散的下場,依舊初心不改,執拗如鐵。
殷無離的話語,如同一枚石子,猝不及防墜入天道那亙古不變、毫無波瀾的法則心湖,漾開了它億萬載都未曾有過的漣漪,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