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止?!?/p>
一個空洞死板的聲音響起。
言出法隨。
那根擎天巨柱般的鐵棒,在空中驟然停滯。
呼!
陳玄一直強行繃住的那口氣終于敢泄出來,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賭對了。
他那番話,不是說給一只已經徹底失控的瘋猴子聽的。
在這詭異的西游世界,唯一能約束孫悟空這件【失控的暴力美學】的……
只有以“取經”這個至高無上的規則,以及這個規則的化身唐僧。
“噗通?!?/p>
也就在此時,孫悟空那具焦炭般的殘軀劇烈一晃,直挺挺地朝著地面栽倒。
陳玄腦中念頭一閃,一個箭步上前,趕在他砸在地面前,伸手扶住了他。
“滋啦!”
一股焦香,混雜著僧袍布料的青煙冒了出來。
掌心傳來的觸感,根本不是血肉之軀,而是一塊鍛爐里取出的滾燙生鐵。
“大師兄,你……”
陳玄咧了咧嘴,劇痛襲來,他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他沒有松手,眼角的余光警惕地掃過四周。
那些僥幸存活的“居民”,在孫悟空倒下的瞬間,又從各個藏身的角落里探出了頭。
它們一張張僵硬的人皮面孔上,再次掛上那種詭異的、討好式的微笑,從四面八方,無聲地圍攏過來。
【規則一:城中居民皆為良善。】
陳玄心中冷笑一聲。
他算看出了。
這群東西,就算你把它一刀捅死,它大概率也會笑著斷氣。
從這個角度看,確實“良善”得令人發指。
就在這時,陳玄的目光一凝。
在無數張一模一樣的僵硬笑臉中,他捕捉到了一雙眼睛。
那雙眼睛里,沒有空洞,沒有麻木,而是閃過了一絲極快,卻無比清晰的……審視。
可當陳玄鎖定那個目光的源頭,那絲神采又突然消失不見。
那個居民,重新恢復了和其他人一般無二的空洞神情,就好像是他過度緊張下的錯覺。
孫悟空那張幾乎看不清五官的猴臉,艱難地扭轉過來,兩個深不見底的眼洞,死死地鎖定了陳玄。
“師弟……”
“……帶我……見師父。”
“好。”
陳玄沒有半分猶豫。
他一下吸氣,調整身形,將這具滾燙如烙鐵的殘軀,連同那根沉重無比的鐵棒,一同背負在了自已身上。
轟!
恐怖的重量壓下,讓陳玄感覺自已像是背上了一座大山。
一步,一步。
陳玄背著孫悟空,在豬八戒緊張的護衛下,穿行在這座還沒從死寂中恢復過來的白骨城中。
身后,一張張慘白的人皮面孔,如影隨形。
一雙雙空洞的眼睛,死死盯著陳玄背上那具焦黑的身軀,似乎在辨認,在判斷。
這頭剛剛毀滅了半座城的兇獸,是否還剩下最后一擊之力。
……
庭院中央。
陳玄將孫悟空輕輕放下。
孫悟空雙腳落地,踉蹌著向前走了幾步,最終在木然靜坐的唐僧面前,雙膝一軟,“撲通”一聲,跪倒在地。
那根鐵棒,斜搭在他焦黑的肩頭,隨時都會墜落。
“師……父……”
木雕泥塑般的唐僧,眼中終于泛起了一絲活氣。
他看著焦黑如炭的孫悟空,既不問緣由,也不說其他,嘴唇開合,一段陳玄從未聽過的,語調扭曲詭異的經文悠悠響起。
【怪談規則解析器】
【療傷真言:以‘慈悲’為名,施展度化一切傷痛的污染經文。】
剎那間,孫悟空焦黑身軀的裂縫中,涌出的不再是毀滅自身的黑氣。
而是一種慘白中帶著灰敗的詭異光芒。
“啊——!”
孫悟空發出了壓抑不住的,發出更加痛苦的嘶吼。
不遠處的豬八戒嚇得渾身肥肉狂顫,他寧愿被外面的詭異生吞活剝,也絕不想聽師父念這種要命的經文。
這時,它背上一直沉默的高翠蘭,貼著它的耳朵,就這么說了幾句。
豬八戒眼睛猛地一亮,立刻轉向陳玄。
“沙師弟!對啊,你不是還有那寶貝疙瘩嗎!那個人參果!”
“這玩意兒肯定能救大師兄一命??!猴哥要是真被師父‘念’沒了,咱們有一個算一個,都得被外面那群笑面鬼當點心吃了!”
陳玄陷入了沉默。
他不是舍不得。
而是在權衡一個致命的問題。
人參果那恐怖的凈化之力。
可現在的孫悟空,本身就是一個規則污染體,他的強大,甚至是存在本身,都源于這份“污染”。
用人參果救他,究竟是治病,還是連猴帶病一塊兒凈化掉?
吱呀!
就在這院中的沉默中。
院門,被人從外面推開了。
先前被陳玄解決掉的院主夫婦兩人,竟完好無損,笑容滿面地再次出現。
他們目光灼灼地看著院內痛苦掙扎的孫悟空,笑容更加討好了。
“哎呀,這位孫長老……看著傷得可真不輕啊?!?/p>
男人搓著手,滿臉“關切”,“我們這兒有療傷秘方,要不要……我們幫幫忙?”
他們貪婪的目光在陳玄和豬八戒身上來回掃視,那期待的眼神一直在說:快!快求我們!
“不必。”陳玄的聲音不大,但異常清晰。
在“以物易物”的規則下,接受任何“幫助”,都意味著要付出無法估量的代價。
話音剛落。
那個正在承受“療傷”酷刑的孫悟空,突然將手中那根鐵棒奮力一劃!
“呲啦!”
一道深不見底的圓圈溝壑,瞬間以唐僧師徒為中心,向外爆開!
溝壑底部,血紅色的巖漿翻涌沸騰,刺鼻的硫磺氣味沖天而起。
院主夫婦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幕驚得連連后退,正好被隔絕在熔巖溝壑之外。
孫悟空還嫌不夠,焦黑的手指,指向堂前那座供奉著詭異鼠像的神龕。
轟!
那尊鼠像,連同整個神龕,直接爆成了一團齏粉,連灰都沒剩下。
陳玄心頭一凜。要做到這種份上……
這一次,院主夫婦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瞬間的驚恐。
雖然很快又被微笑覆蓋,但那份變化,沒有逃過陳玄的眼睛。
孫悟空轉過頭,兩個深不見底的眼洞鎖定在陳玄身上,喉嚨里發出嗬嗬的破風聲。
“師弟……”
他伸出兩根焦黑的手指。
“毀城……算一次……俺老孫……還能……出手兩次?!?/p>
“那東西……就藏在外面那堆……人皮里……”
孫悟空的手指,指向自已已經化為兩個黑洞的眼眶。
“你腦子……好使……找出它!把它從那堆人皮里……給俺老孫……逼出來!”
孫悟空頓了頓,焦黑的嘴角咧開一個猙獰到極致的弧度,那是齊天大圣的驕傲和瘋狂。
“俺老孫……用這一棒,送它上路!”
陳玄看著那雙仿佛有火焰在燃燒的眼洞,心中一凜。
他想起了之前在人群中瞥見的那雙“審視”的眼睛。
緩緩點了點頭。
“大師兄放心?!?/p>
他直視著孫悟空,一字一句,立下了軍令狀。
“兩棒之內,我把它送到你面前?!?/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