飯桌上擺著一大盆豬肉燉粉條,油汪汪的,熱氣頂著屋頂棚。
蕭勇光著膀子,剛才那一院子雞飛狗跳讓他出了身透汗,這會兒正呼嚕呼嚕往嘴里扒拉粉條,吃得那叫一個香。
大家都動筷子吃飯了,只有江鶴,捏著筷子在碗里挑挑揀揀,在那本粉紅色的《養豬學》旁邊嘆了第八口長氣。
“再嘆氣就把那書吃了。”秦烈頭也不抬,夾了一筷子菜。
江鶴把筷子往桌上一拍,指著那本書:“大哥,看著這大肥豬,我吃肉都吃出一股豬圈味兒。”
“那是你覺悟不夠。”
顧強英看林卿卿不愛吃肥肉,就幫她夾了幾塊偏瘦的,說道:
“書里說了,科學養殖能提高出肉率。你多看看,以后咱們家的紅燒肉能不能更香,全指望你了。”
林卿卿看著江鶴那張憋屈的小臉,沒忍住,梨渦淺淺地蕩開:
“小五,你要是實在不想看,我可以幫你給豬喂食,你負責鏟……那個啥就行。”
“我不鏟屎!”
江鶴差點跳起來,“姐姐你也學壞了,跟著三哥合伙欺負我。”
林卿卿眨眨眼,把那一小塊肉咽下去,語氣無辜:“我這是心疼你,怕你累著。”
“行了,說正事。”顧強英放下筷子,他這一動作,桌上其他幾個人都下意識停了嘴。
“我想著,以后出診帶著卿卿。”
這話一出,江鶴嘴里的一根粉條“呲溜”吸了進去。
“老三,你瘋啦?”蕭勇也瞪圓了眼,“出診那是人干的活嗎?翻山越嶺不說,有些病人家里臟得下不去腳。卿卿哪能遭那個罪?”
江鶴也把腦袋搖成了撥浪鼓:“不行不行,我養豬我養豬,姐姐就在家待著,咱家不差她賺的錢,我養豬貼補家用,別讓姐姐干活。”
顧強英沒理會這兩個咋呼的,只看著秦烈:
“大哥,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
卿卿腦子好使,認草藥快,我不指望她成神醫,但以后有個頭疼腦熱自已能知道怎么回事。
再說了,天天悶在家里圍著鍋臺轉,好人也得悶出病來。”
林卿卿捏著筷子的手緊了緊。
她沒想到顧強英是認真的。
畢竟這么多年,娘家給她灌輸的思想,女人就是那是拉磨的驢,只要能干活、能生孩子就行,誰管你悶不悶,誰管你想學什么。
秦烈嚼著饅頭的動作停了一下,目光落在林卿卿臉上。那張臉白凈,眼睛里藏著點小心翼翼的期盼,像只想伸爪子撓人又不敢的小貓。
“想去?”秦烈問。
林卿卿立馬點頭:“想!我不怕累,我不怕臟。”
“那就去。”秦烈一錘定音,把最后一口饅頭塞進嘴里,“跟著老三學點本事,不虧。”
有了大哥發話,蕭勇和江鶴就是有再多意見也得憋回去。
江鶴眼珠子轉了兩圈,突然把那本《養豬學》往懷里一揣,湊到顧強英跟前笑:
“三哥,既然姐姐要去給你當學徒,那我也去唄?我給你倆背藥箱。”
“你?”顧強英瞥了他一眼,從兜里掏出一張折得四四方方的紙,拍在江鶴腦門上,“這是那幾頭豬的喂養時間表和飼料配比。你要是敢少喂一頓,我就讓你去跟豬睡一屋。”
江鶴把紙扯下來一看,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字,甚至連豬幾點拉屎都規劃好了。
“顧強英!你這是把豬當祖宗養啊!”
“那是你的業績。”顧強英站起身,順手揉了一把林卿卿的頭發,“吃飽了多歇歇,我去給你配點調理身子的藥。”
林卿卿仰頭看他,點了點頭。
……
吃完飯收拾完,夜色也沉了下來。
山里的風帶著涼意,吹得窗戶紙撲簌簌地響。
東屋里點了一盞煤油燈,燈芯挑得不大,昏黃的光暈染在墻上。林卿卿坐在床邊,聽著外屋傳來的動靜。
藥罐子在爐子上咕嘟咕嘟的聲音,混著一股子苦澀的中藥味,順著門縫往里鉆。
“二哥,火大了!文火!文火懂不懂?就是讓那火苗子舔著罐底,別在那跟燒鍋爐似的猛攻!”顧強英的聲音隔著門板傳進來,少見的不耐煩,帶著點恨鐵不成鋼的味道。
“哎呀我知道!這不著急嗎,怕涼了沒藥效。”蕭勇大嗓門反駁。
沒多會兒,那腳步聲就到了門口。
“卿卿,開門,藥好了!”
林卿卿剛要下地,門簾子就被一只蒲扇似的大手掀開了。
蕭勇端著個大海碗,臉上蹭了一道黑灰,那是剛才吹火弄的,看著滑稽又憨實。
“燙燙燙!”蕭勇把碗往桌上一擱,兩只手捏著耳垂直跺腳,“這碗這不隔熱,把老子手都燙熟了。”
林卿卿趕緊拿濕毛巾遞給他:“二哥你慢點,又不急這一會兒。”
蕭勇接過毛巾捏著,給手降溫,嘿嘿傻笑:“那哪行,老三說了,這藥得趁熱喝,涼了就苦了。”
他拉過凳子一屁股坐下,那架勢顯然是不打算走了。
一雙眼盯著林卿卿看,像是要把這幾天的份都看回來。
“卿卿,這幾天在城里沒受欺負吧?姓江的小子要是敢惹你,你跟我說,我把他屁股打開花。”
林卿卿拿勺子攪著黑乎乎的藥湯,聞著那味兒就想皺眉,但聽著這話心里又熱乎:“沒有,小五挺聽話的,三哥也照顧我!”
“那就好,那就好。”
蕭勇撓撓頭,搜腸刮肚地想找點話說:“那個……咱們家那些小豬崽兒你也看見了,我看有兩只長得……”
“二哥。”
門口突然傳來一聲清清冷冷的喚。
顧強英靠在門框上,白襯衫依舊是一塵不染,跟蕭勇形成了鮮明對比。
“藥煎完了,藥渣倒了嗎?”
蕭勇一愣:“啊?還要倒藥渣?”
“藥渣得倒在路口,讓人踩散了,病氣才能走。”顧強英摸了摸鼻尖,繼續說,“而且這藥里有幾味特殊的引子,要是讓雞鴨吃了容易掉毛。你趕緊去處理了,別讓黑豹給舔了。”
蕭勇一聽這還了得,黑豹那是他的心頭肉,要是掉毛成了禿狗多丟人。
“我這就去!”蕭勇騰地站起來,端起外屋剩下的藥渣罐子就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