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壁204房間，燈泡鎢絲燒得發紅，時不時發出細微的電流聲。
江鶴整個人在床上滾了兩圈，把那床本來也沒疊多整齊的被子裹成了個春卷，只露出一顆毛茸茸的腦袋，盯著坐在另一張床上的顧強英。
“三哥，明天咱們帶姐姐去哪？我看縣里有個公園，剛才路過的時候看見門口掛著牌子，說是有游船。”
江鶴翻了個身，趴在枕頭上，下巴抵著手背，“或者去看電影？我看海報上畫著那是打仗的片子，姐姐膽子小，肯定不愛看，有沒有那種情情愛愛的？”
顧強英把襯衫袖口的扣子解開，往上卷了兩道，露出一截冷白的手腕。
他把眼鏡摘下來擦了擦：“你就知道玩，正事辦完了嗎？””
“藥不是明天買么。”江鶴嘟囔，順手去摳墻皮上翹起的一塊石灰，“再說了，買藥那是你的活兒，我又不懂那草根樹皮的。我就是來當苦力的，順便……順便陪著姐姐。”
提到林卿卿，江鶴來了精神，從床上彈起來，盤腿坐著：
“三哥，你說姐姐這會兒睡了嗎？她一個人在那屋，萬一害怕怎么辦？那窗戶我看也不結實，銷子都銹了，萬一有壞人爬進去……”
“哪有那么多壞人？”顧強英打斷他，語氣平淡，“你不進去就沒事。”
“那也保不齊。”江鶴撇撇嘴，眼神往隔壁墻上看，恨不得視線能穿透這層并不隔音的磚墻，“剛才在老李家的時候我就看出來了，那個廠長兒子一直盯著姐姐看，不是個好東西。”
說到李衛，顧強英擦眼鏡的手頓了頓。
雖然那個眼神讓人不舒服，但辦完事他們就回青山村了，林卿卿長得好，有人對她有心思，也是正常不過的事情。
更重要的是，她的戶口還在林家。
這始終是個雷。
林大軍那一家子就是吸血螞蟥，只要戶口還在，他們就有理由找上門，甚至還能再把她賣一次。
要想徹底斷了這層關系，得把戶口遷出來。
怎么遷，遷到哪，這都需要林卿卿配合，還得問清楚她當初嫁給那個死鬼丈夫的時候，手續到底辦到了哪一步。
“我過去一趟。”顧強英把眼鏡戴上，站起身。
江鶴警鈴大作，立馬從床上跳下來，光著腳踩在水泥地上：“你去哪？去找姐姐？我也去！”
“穿鞋。”顧強英掃了一眼他的腳，眉頭微皺，“我去問問她戶口的事，正事。你跟著瞎摻和什么。”
“我不管，我也要去。”
江鶴一邊單腳跳著找鞋，“這大半夜的，孤男寡女，我不放心你。”
顧強英沒等他穿好鞋，直接拉開門走了出去，反手把門帶上。
“哎！三哥你耍賴！”江鶴在里面喊了一聲，接著是叮鈴咣啷找鞋的聲音。
走廊里靜悄悄的，只有盡頭的水房傳來滴答滴答的水聲，在這空曠的夜里顯得格外瘆人。
顧強英站在203門口，抬手敲了敲門。
篤篤。
聲音不大，但在寂靜的夜里顯得格外清晰。
屋里傳來一陣細碎的響動，像是拖鞋蹭過地面的聲音，緊接著是林卿卿有些發緊的嗓音貼著門縫傳出來：“誰呀？”
“是我，顧強英。”
門栓響動，生銹的鐵栓摩擦出令人牙酸的動靜。門開了一條縫。
林卿卿探出半個腦袋，頭發披散著，身上還穿著那件舊襯衫，領口有點大，露出鎖骨下一片細膩的白。
看見是顧強英，她明顯松了一口氣，緊繃的肩膀垮了下來，把門拉開：“三哥，這么晚了，有事嗎？”
“進去說。”
顧強英側身擠進屋里，順手把門帶上，但沒插門栓。
屋里比走廊暖和，空氣里彌漫著一股淡淡的香皂味，應該是她剛洗過臉。
這味道并不高級，就是百貨大樓里最常見的蜂花香皂，但在她身上，就變成了一種帶著體溫的甜香。
林卿卿有點局促。
這房間太小了，一張床，一張桌子，兩個人往這一站，幾乎要貼在一起。
顧強英個子高，站在那兒把燈光擋了一大半，陰影投下來，正好把林卿卿籠罩在里面。
她下意識地往后退了兩步，腿彎撞到了床沿。
“坐。”顧強英反客為主，拉開那把唯一的椅子坐下，長腿交疊，“問你點事。”
林卿卿乖乖坐在床邊，絞著衣角：“什么事啊？”
“你的戶口，還在林家那個本子上？”
林卿卿愣了一下，點點頭：“在的。當初……當初嫁過去的時候，那邊沒給遷，說是等生了娃再遷。后來……”
后來人死了，這事兒也就沒人提了。
“結婚證呢？”
“也沒領。”林卿卿聲音低下去，垂下頭，露出一段修長的后頸，“擺了酒就算成了。”
顧強英手指推了推眼鏡，鏡片后閃過一絲精光。
沒領證，戶口沒動，這就好辦多了。
只要把林家那邊搞定，她就是自由身，想落哪就落哪。
“怎么了三哥？”林卿卿見顧強英沒說胡，眼神里透著迷茫，“是很難辦嗎？”
“不難辦。”顧強英看著她的神情，突然喉嚨發緊，但語氣依舊淡淡的，“渴了，你這有水嗎？”
林卿卿連忙站起來：“有，我這就倒。”
她拿起桌上的暖水瓶。
這暖水瓶是招待所公用的，外殼是紅色的塑料，有點滑，也沒個把手。
她心里裝著事，又被顧強英的眼睛盯著，總覺得那目光像是帶著溫度，燒得她后背發燙。
剛提起瓶身，手腕一抖。
“啪！”
暖水瓶脫手而出，砸在水泥地上。
內膽爆裂的悶響在狹小的房間里炸開，滾燙的熱水混著銀色的玻璃渣子濺了一地，熱氣瞬間蒸騰起來，白茫茫的一片。
“啊！”林卿卿嚇得往后一跳，但還是慢了一步，幾滴熱水濺在腳踝上，燙得她倒吸一口涼氣。
顧強英反應極快，一把將她拽過來，拉到床上：“燙著沒？”
還沒等林卿卿說話，房門被人猛地推開。
“怎么了怎么了！是不是那姓李的找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