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征稅不僅要考慮誰的錢多,更要考慮誰的錢更好收割;當然,我們可以用更委婉、更讓農奴聽不懂的說辭,即“征稅的效率性和可行性”。」
「財政是國家的第一問題,是執政的物質基礎。」
——《維基亞商業觀察》,李維·謝爾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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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撞衫”不可怕,關鍵是“誰丑誰尷尬”。
莉亞敢大大方方地對著梅琳娜稱呼黛拉為“漂亮女士”,便足以說明許多問題了。
梅琳娜同樣有些驚異,一雙杏眸直直打量著不遠處正在與自己對視的紫衣少女。
梅琳娜挑選這一身少見的玫瑰紫長裙,自是為了與崇尚紅黑兩色的荊棘領呼應。
至于對面那位少女是一貫喜好如此還是別有用意,梅琳娜就不得而知了。
當然,梅琳娜也承認,對面那位少女確實姿色不凡、肌膚白皙,襯得上一襲紫衣。
「不如自己好看,又不是什么丟人的事。」
想到這里,梅琳娜主動移開了視線,并不打算用這種無聊的方式挑釁謝爾弗的“客人”。
這就是長腿腰精·荊棘領少主母·梅琳娜大小姐的從容了。
……
而與梅琳娜對視的黛拉,此刻心中更是翻江倒海。
妹妹的夸贊言猶在耳,自己卻是一下車就遇到了“如此強勁的對手”。
黛拉的臉頰有些發燙,心底的那點傲慢也收斂了許多。
「若是李維子爵對這樣的相貌都不動心,自己只能從性格和興趣愛好這些角度來找補了。」
黛拉心中盤算,倒也沒有什么無謂的編排與詆毀。
這同樣是從小就不缺寵愛和家教的、貌美貴族大小姐的自信。
……
少女們的心思百轉千回,在時間上卻也不過是須臾之間。
席拉嬸嬸和堂妹薇薇安反應敏銳,迅速張羅起了托雷斯家女眷的落腳事宜,將現場有些微妙的氣氛給蓋了過去。
這兩個月高強度的社交歷練,到底不是白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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歡迎宴會自然是在鏡廳舉行。
作為日瓦丁新晉“打卡勝地”,這也只是鏡廳第三次對外開放。
每月一次,饑餓營銷的策略可謂是拿捏得死死的。
“這真是用我們西南海域的海草做出來的?”
亞當端詳著盤子里更像是用動物皮熬煮出的膠狀物,將信將疑地挖下一塊。
入口果然沒有油脂的膩味和肉的腥臊,只有一絲淡淡的海腥味透過果味在自己的舌尖滲出。
應該是添加了某些果汁和蜜糖。
而作為海邊長大的孩子,亞當自然不會分辨不出那一絲海腥味。
確實是海里的“東西”,亞當這下不得不信了。
“其實北地就有類似的吃食。”
“將蘋果汁熬至粘稠狀,加糖,密封冷藏,就可以得到一種名為‘果膠’的美食。”
“北地冬日苦寒,缺少應季的水果,也就只能出此下策了。”
李維笑著解釋起了“果凍”的由來。
“所以我才會有此一試,不過是隨手為之,倒是有意外之喜。”
九真一假的話最是難辨;“果膠”是真,“果凍”卻不是李維搞瓊脂的主要目的。
但凡成規模的工業生產,從原料消耗上就瞞不過供應商的耳目。
而在商業談判中,隱藏“這東西對我很重要”的意圖尤其關鍵。
李維鋪這么一大個攤子,明修棧道暗度陳倉,主要考量的就是這兩點。
亞當手中的湯匙微微一頓,第一時間想到的就是、檸檬是不是也能用類似的辦法?
李維看懂了亞當的眼神示意,一句話就掐滅了他的心思:
“煮過的檸檬或者橘子沒有療效。”
“實際上,不新鮮的檸檬和橘子治療效果就已經很差了,這一點想必表兄應該已經注意到了。”
維生素C不耐熱,這是李維前世里的常識和這輩子的實驗共同論證的成果。
餐桌另一側的布瓦多見狀微微點頭,認可了李維的結論。
亞當暗道可惜,面上仍是笑呵呵的,身體微微后仰,招手示意身后侍立的某一位中年管事上前。
“格林先生是家族近海捕撈隊的主事。”
亞當對李維介紹起了中年管事:
“過往家族販賣到東南的那些海草‘白霜’,便是由格林先生經手的。”
亞當說著還不忘沖對座的約書亞頷首致意——海草上的“白霜”作為一種藥材,主要就是賣給這些醫藥世家的。
當然,現在目標客戶不一樣了。
“父親大人這次來,也帶了兩船的干海草,就停泊在日瓦車則的港口。”
亞當的目光又轉回李維的身上:
“表弟得空,直接派人與格林管事交接即可。”
李維臉上的笑意燦爛了幾分,同樣揮手招來塞巴斯蒂安,讓老管家帶這位格林管事去別院商談細節。
金幣這種“腌臜東西”,自然不能“玷污了高雅的貴族宴會”——這也是“貴族禮儀”的一部分。
李維話鋒一轉,又向亞當介紹(推銷)起了別的吃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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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林管事跟隨著塞巴斯蒂安的步伐,向著鏡廳外的附屬建筑群走去,一雙狐貍眼時不時地打量著身邊的塞巴斯蒂安,心中默默衡量。
像這種類型的老管家往往都是伯爵府的禮儀象征,自幼陪伴幾代家主長大,深受家主信任,府上有著一大幫的親信,是伯爵府的“山頭”之一。
托雷斯家也是差不多的情形。
但這種類型的管理者,通常已經脫離了具體的庶務好些年——格林估計自己要見的大概是這位老管家手下的親信。
「就是不知道,這位老管家“有幾分想著自個、幾分念著謝爾弗”了。」
格林心中想著,主意既定,卻沒留神塞巴斯蒂安何時停下了腳步,險些和他撞到了一起。
“抱歉,塞巴斯蒂安先生。”
談判還沒開始,失了先手的格林管事一時有些狼狽。
塞巴斯蒂安的笑容挑不出什么錯處,無聲地擰開房門,對格林做了一個“請進”的手勢。
房內的景象在格林的視野中徐徐展開,一個正坐在沙發上埋頭書寫的人影緊接著引起了格林的關注。
「這大概就是身邊這位老管家的親信了吧。」
格林的臉上露出“果然如此”的笑容,大步上前準備握手。
而沙發上的人影此時也聽見了腳步聲,連忙起身相迎,目光在塞巴斯蒂安和格林之間打轉:
“日安,管家先生,請問這位是?”
稚嫩的臉龐和聲音同時沖擊著格林管事的大腦,格林的瞳孔猛地放大——這也太年輕了吧?
「莫不是這老管家的孫子?想趁著這個好機會上手接觸具體的事務了?」
「可稱呼也不對啊!」
格林管事的腦子有些不夠用了,只能維持著臉上的笑容,不再做聲。
“這位是托雷斯家族的格林管事,奉兩位少爺的指令,前來商討有關‘白霜海草’的采購事宜。”
“這位是李維少爺的私人商業顧問、安度因先生。”
塞巴斯蒂安介紹起了雙方的身份。
格林迅速調整了自己的心態,與安度因熱情地擁抱——這年輕人有沒有真材實料,格林自信一試便知。
……
雙方落座,格林的目光下意識地瞥向桌上、先前安度因正在書寫的文件。
作為一個專業的商人,格林對利潤的貪婪遠勝恐懼。
安度因微微一笑,將白紙黑字調了個頭、好讓格林看得更清楚些。
“這不好吧?”
格林的推辭比情人之間的打鬧還要綿軟無力,眼睛卻是很老實地粘在了紙上:
《日瓦車則的商品關稅統計目錄和組成分析》。
「以一盞茶葉為例,來自羅德島的奢侈品首先要課以與自身等重的金幣,可換算為60%的羅德島出口價格;但通常來說,以普瓦圖的礦銀和西南井銀的純度差距,可節省5%到10%的損耗。」
格林的表情有些不自然,銀幣的純度差異一直是西南產銀地方從天鵝堡“偷錢”的基本盤所在。
而擁有附加值高、攜帶方便、產品一次性消耗不可回收等等優點的茶葉自然是讓這部分“合法損耗”運轉起來的重要載體。
比起刀尖舔血的走私行當,這種鑄幣權帶來的收益暴利不輸、穩定性遠勝。
如今被扒了底褲,也多虧格林風浪見得多了、還沉得住氣。
「而根據用途不同、目的地不同,刨除通關稅收外,日瓦車則的海關稅務也將額外征收部分費用;比如說通往庫爾特的茶葉商隊將被征收200%的“邊境維穩費”、75%的“信仰贖罪費”等等。」
「此外,此類奢侈品通過教會的渠道可以獲得一定額度的減免,前提是當中一部分要作為“教會捐贈”;而隨著交易量的提升,定額減免帶來的收益逐漸降低,與常規皇家特許貿易的利潤交界點在……」
格林饑渴地舔了舔嘴唇,迫不及待地就要翻頁。
安度因的手牢牢按在了紙頁上。
格林回過神來,訕笑一聲,戀戀不舍地看著安度因將紙張抽了回去。
“給錯了,不好意思。”
安度因先是露出“靦腆的笑容”,隨即假模假樣地在一沓紙頁里翻翻撿撿——“唰唰”的紙張摩擦聲比金幣聲還要動聽,直聽得格林心中瘙癢難耐。
“找到了,是這張。”
安度因的嗓音此刻在格林的耳中仿若天籟。
格林也顧不得儀態,雙手接過,唯恐安度因再度反悔,以生平最快的速度瀏覽了起來:
「茶葉作為飲用品在日瓦丁市場的價格優惠一覽……」
作為一個領主共治的國家,除了法理上的進貢外,羅曼諾夫或者說東南貴族想要將全維基亞的資源“向中央集中”,就要靠一些額外的財政政策。
從兩個方面來說,一就是日瓦車則這些地方的原材料價格比首都日瓦丁還要貴的“倒掛”、“剪刀差”現象。
二就是盡可能保證諸如西南、羅德島這些地方的產品運送到日瓦丁比運送到北境或者諾德的利潤率要高。
至于“利潤”和“利潤率”的區別,不要說天鵝堡豢養的那些職業稅務官了,就是格林也能分析得明明白白。
只不過囿于自身的視野和立場,格林沒有從更高的角度考慮這個問題的必要罷了。
如今被眼前的這張紙勾起心中的思考,格林再看向桌子上熱氣騰騰的奶茶和澆著蜂蜜的果凍,眼神都有些不一樣了。
眼看著格林的反應,安度因的心中對此人的評價高了幾分、也對托雷斯家族多了幾分專業性的認可,端起面前的奶茶淺啜了一口,不緊不慢地開口道:
“就我所知,‘白霜海草’是以‘非必需藥材’的名錄通關的。”
海帶上的“白霜”常用作口腔清新劑,與東南本土的許多草本都是競爭關系,自然不受天鵝堡特惠貿易的保護——這個消息當然是梅琳娜提供的。
所以托雷斯家也不大樂意往南邊運這利潤極低的東西;李維當初派去日瓦車則的商隊也是運氣好才碰上了。
倘若李維想要持續供應的話,多出來的成本自然是要從兩家的合作中扣除。
親兄弟尚且明算賬,何況兩家表兄弟的背后是領地百萬人口的生計。
“果凍”能不能大賣兩家尚且不去扯皮,單是把這遍布西南海域的海草從“非必需藥材”變成“食品”……
別忘了,李維是需要它做果凍,不代表“白霜海草”就不是藥材了。
什么商品最容易偷稅漏稅?
用途多樣的商品必然是其中之一。
這省下來的稅收,至少抵個船費不是問題了。
更不用說,還有根名為“奶茶”的“大胡蘿卜”在前面吊著呢。
一念及此,格林收起心中的雜念,放下手中的紙頁,對安度因的稱呼也正式了起來,苦笑道:
“安度因先生,這么大的事情,請允許我先向上匯報。”
“巧了,我也是,”安度因舉起手中的奶茶杯,風趣一笑,“我想這正是我們這次見面唯一的目的。”
“誠然如此。”
眼看安度因把話挑明,格林也是失笑,主動舉起面前的瓷杯,與安度因相碰。
“我能再冒昧問一句嗎?”
格林指了指不遠處隱約有自家小姐的歡聲笑語傳來的甜點試作間,沖安度因示意道:
“這也是你們的計劃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