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時候,李令皎也分不清楚,觀云到底是懶還是勤快。
就譬如做飯這事,她并不親自動手,光指揮著別人干活,但要說她閑著的話,她來來回回指揮著不同的人做不同的事,卻又是一副忙得腳不沾地的樣子。
最為奇怪的是,李令皎發現,即便他們只是第1次來這個地方,觀云指揮起這些人做事,也如同是在自己家一般,臉色和語氣都滿是理所應當。
偏偏這些人,居然都聽觀云的指揮,被她使喚著做各種事,也都是一年的任勞任怨,沒有半點兒覺得哪兒不對勁。
大家飛快地動作著,聽從觀云的吩咐,將桶里面裝滿水,下面生了火開始煮熱水。
觀云指了指被村民們抗進來的一袋子面粉,吩咐道:“把那袋子里的白面倒進桶里來。”
兩個村民上前扛起面粉,走到鍋前,卻又有些不忍心往里頭倒。這可都是上好的精細白面粉,就要這直接地煮了嗎?
兩人抬起頭看向觀云,臉上都露出有些為難的神色,其中一人小聲道:“這位……仙女,這樣的精細白面拿到外頭去換吃的,能換好幾袋粗糧呢……”
直接倒進去煮,未免太浪費了,拿到外邊換了粗糧回來吃,能吃得更久一些。
觀云不禁皺了皺眉,張口正要說話,旁邊的諸葛驀然開口:“你們想換粗糧?去哪兒換?”
一個人說道:“明日就起程去縣城,走上個一天就能到了,在縣城里應該能同人換到。”其實他也不太確定能不能換到,只不過聽上頭來收稅的人說過,一斤的精細米糧,能換上十來斤的粗糧了。
亭長聽到了這幾人的交談,也不由得眉頭擰緊,下意識便出聲呵斥道:“仙女讓你怎么做,你就怎么做好了!”
他們不知道該如何稱呼觀云,只是看觀云跟在仙姑身邊,又生得如此花容月貌,便以為她也是從天上而來的仙女,是跟隨在仙姑身邊服侍的仙婢。
那些世家大族的貴公子們,身邊都有不知道多少的仆婢服侍,仙姑身邊有服侍的仙婢,也不足為奇。
亭長看著那幾袋精細的白面,心里也是很舍不得就這么直接吃了,又怕惹惱了這位同樣是從天上而來的仙女,硬生生忍著心痛,教訓著那兩個干活的村民,讓他們將白面給煮了。
那兩個人還是一臉的不忍,只是在亭長的催促下,磨磨蹭蹭地抬起了手里的面粉,盯著那面粉的眼神,都委屈心疼得快要掉眼淚了。
諸葛真瞧著他們的臉色,輕輕嘆息一聲,開口說道:“這些白面你們即便是拿到城中去,怕也換不得什么粗糧回來。”
“嗯?”那兩個人回過頭,都是一臉奇怪地看著諸葛真,眼中帶了些問詢之色,“先生怎么這么說?”
諸葛真說:“你們不過是鄉野村民,身后又無背景,貿然帶著幾袋子精細的白面進到城里,張口便要換粗糧,可知道被人注意到會是何等結果?”
那兩人茫然地搖了搖頭。
諸葛真說:“若我是那當鋪的老板,與其拿出粗糧同你們交換白面,倒還不如直接栽贓你們一個竊取之罪,只說這些精細白面是自己的,直接搶奪過來。”
村里的村民們,的確是迫于生計做了些劫道的事,本性都還是比較樸實的,沒有太多的花花腸子和心眼。突然聽到諸葛真的這番話,不由得愕然瞪大了眼睛。
“怎可以這樣……怎可以這么……”兩人都是笨嘴拙舌的,覺得諸葛真說得實在是太過分了,想要反駁些什么,去年語言都組織不好,磕磕巴巴地反復顛倒著這一句話。
諸葛真面上的笑意淡去,一雙點漆似的深邃黑瞳,注視著面前的村民,冷靜地說道:“我不但要搶走這些白面,還要告訴你們偷竊,直接叫來官差抓人。如果被官差問起,你們覺得,官差是會相信,這個袋子的精細白面,是你們這些飯都吃不飽的草民能拿出來的,還是會相信,這是你們從當鋪老板這兒偷來的?”
兩個人都支支吾吾說不上來話,很明顯,諸葛真說的確都是有可能發生的。
“更何況,”諸葛真最后慢悠悠說道,“你們這村子偏僻,平時也沒什么人到這兒來,自北邊而來的瘟疫沒能染到這兒,可是城中可不見得如此……你們若是去了,別說能不能換得粗糧回來,你們自己能不能活著,都未可知。”
聽到這兒,兩個人再也不敢有所怠慢,趕緊地將手里的那袋子面粉,依照觀云的吩咐,倒進了桶里。
換不到什么吃食也就算了,就怕真的像這位先生說的一樣,他們去一趟城里還染了病回來,到時候連累整個村子。
觀云覷了旁邊的諸葛真一眼。
看著他條理清晰的幾段話就將這些村民們說服,觀云心里面,生出點兒微妙的嫉妒。
這也是一個要和她搶占仙姑身邊位置的。
觀云記得可清楚了,仙姑回塢堡的時候,是帶著諸葛真回去的,都沒有帶上她!明明跟仙姑一起,從村子那邊出來的人,是她才對!
不就是會說些話,還會開那個車么?
觀云忍著酸意想,等到了城里,她也要和仙姑說學開那個叫做“三輪車”的座駕,到時候看仙姑是更信任誰一些!
面粉倒進鍋里,煮出了一大鍋的糊糊,黏噠噠的,看著倒不怎么難看,是泛著點而微黃的白。
觀云用勺子在里面攪了攪,水放的多,面粉放的少,煮出來比較稀,一會兒盛的時候也不難盛。
煮好的面糊糊散發出一股麥子特有的清香,這香味飄散到周圍,令那些本就饑腸轆轆的百姓們紛紛吞咽起口水,情不自禁地將事件都投向了中間的那口鐵桶。
終于,桶邊一個女人的聲音響起,此刻聽來宛如天籟。
“可以了,拿著碗來分湯喝吧。”
觀云抬起頭,看向面前的百姓們,聲音清亮地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