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酒館比不得酒樓,只有些熟肉和豆子下酒,趙半甯又要了碗熱湯面,呼啦啦吃著。
吃相極難看,正如程煜總是喊他夯貨一樣,程煜這輩子吃面也沒有這么粗獷過。
想到以后便是再也不見了,程煜靜靜的看著這個表面上看起來粗鄙不堪,實則內(nèi)心有自己的一本子賬的漢子專心致志的對付那碗面。
一碗滾燙的熱湯面吃下去之后,趙半甯的額頭上也沁出了一層薄薄的白毛汗。
喊來掌柜收走了面碗,趙半甯喝了一大碗酒,隨后夾了兩塊干切的鹵羊肉塞進嘴里,含糊不清的問:“這么晚了,我以為你早就睡下了,怎么又想起來跑回這邊來?”
“洞下的東西搬的如何了?”
程煜沒回答趙半甯的問題,反倒是問出自己最關心的問題。
“乖乖那可不得了,我跟你講,也不曉得那個廣通王哪塊來的這么多好東西,我一個不懂這些東西的人,看了都有點兒眼熱。我手底下那些二胡卵子,看到大小合適的也不管是什么東西,就往懷里頭揣,要不是老子盯到,這幫呆比也不曉得也闖出多大的貨來。”
先感慨了一通,大概是也意識到還沒回答程煜的問題,趙半甯咽下口中的羊肉,又喝了一碗酒,說:“我讓他們先挑貴重的搬,費林讓他手底下的知事把倉庫收拾出來了,底下搬出來的東西都放到錦衣衛(wèi)的衛(wèi)所倉庫里頭。講說價值連城,其實也就那么點兒東西。金器銀器那些重的東西,留到最后。基本上差不多了,再有兩個時辰估計能全都搬完。”
程煜點點頭,說:“囑咐一下兄弟們,金器就別動了,以他們的職位,即便是把金器熔了,拿出去用也太扎眼。銀器什么的,也讓兄弟們發(fā)點兒小財,雨露均沾,才能讓他們省得這是殺頭的罪過,便是喝多了酒也絕不敢外傳半個字。”
趙半甯翻了翻白眼,不悅道:“我在你眼里頭,是不是就是純呆比?我跟他們講過了,不起眼的小玩意兒盡可以留下大家分分,但走之前我會親自挨個兒搜身,誰也別想在老子眼皮子底下玩花樣。要是拿了不該拿的東西,別怪老子到時候翻臉不認人。”
程煜放心的點了點頭,陪著趙半甯喝了兩碗酒。
“你這大半夜的跑過來,就為了跟老子講這個啊?”
“橫豎放不下心,就過來問問你,畢竟是牽一發(fā)而動全身的事情,搞得不好,你手底下五千營兵,老林手底下頭二百號錦衣衛(wèi),都要跟我陪葬。”
“心里頭有愧?”趙半甯斜著眼睛,很沒正形。
程煜擺擺手,道:“有愧談不上,這件事操作的好,你們都會跟到升官發(fā)財。富貴險中求,你也不要給我擺出一副好像從此我就欠了你一個天大的人情的死形樣子。不講其他,這件事只要瞞得住,老張被起復幾乎是板上釘釘?shù)氖虑椤5沁@件事你要掂量清楚,怎么跟老張講,他可不是你手底下那些二百五,隨你捏扁搓圓。我個人建議還是不要講實話,那就需要你看看瞧怎么編故事了。”
“廢話,你給我兩個膽子去跟老張講實話,這種事告訴費林是逼不得已,也不是老子憋到要害他,而是要封城搞出這么大的動靜,沒有他們錦衣衛(wèi)的配合絕對不得行。老張嘛,其實也不難搞,我就把要講給朝廷聽的故事講給他,愛信不信,不信算活拉倒,反正絕對不會有人敢跟他講真話,我就不信他能拒絕皇上重新啟用他的任命。你么得我了解老張,他雖然是個一板一眼的人,不搞清楚心里頭肯定一直都會有個疙瘩,但他也是個省事的人,只要我跟他講,如果他不想害我就不要追究下去,那么他就一定會罷手。你放心吧。”
兩人正聊著,費林的聲音和他的人一同走進了酒館。
“你們兩個倒是清閑滴嘛,這個時候還有空在這塊吃酒,我是連眼皮子都不敢眨一下,生怕老趙你運到我那塊去的東西少個一件兩件的。你們是沒看到我手底下那幫狼崽子的眼神,恨不得把那些東西都吃進去才滿意。”
費林一進門就把兩人數(shù)落了一頓,然后大馬金刀的在桌邊坐下,拿起桌上的酒碗,就給自己倒了滿滿一碗,也不要人陪,自己一口氣喝完,很是痛快的哈了口氣。
“講講吧,喊我來干么事啊,有話快點兒講完,我要趕快回去盯到那幫虎視眈眈的家伙,實在是放不下心啊。”
程煜拿起酒壺,給費林又倒了一碗:“其實也沒什么事,就是覺得你們兩個人在忙還好點兒,至少有事做,我一個人在家總覺得心慌氣短的,睡也睡不著,就去找老趙想看看洞底下是個什么光景了。老趙在地底下呆了大半天,憋悶的不行,非要拖我出來吃酒。那我想,有酒吃不能不喊你誒。”
“少跟我來這套,你程煜之什么時候有過無的放矢的舉動,你喊我,絕不只是吃酒那么簡單。如果是要問那些東西的情況,我只能講,在塔城,最安全也就是我們衛(wèi)所的倉庫了。平時就已經(jīng)是固若金湯,今天更是前后五十多名校尉,我和曹正都是兩眼合都沒合一下子一直盯到的。而且這些東西太晃眼了,我不止是防著外人,還要防到我們自己人。真是被你們倆害得不輕。”
程煜給費林布了塊羊肉到他面前的碗里,笑瞇瞇的說:“其實外人真不用防,塔城都是良善居民,現(xiàn)在城門已鎖,也不會有外頭的人進來,所以其實就只是防到自己人就可以了。雖說都知道動了這些東西,一旦被發(fā)現(xiàn)就是殺頭的罪過,但他們中未必是每一個人都能擋住這些誘惑。不過老林你辦事我放心,肯定不會有什么差池。”
“你少給我戴高帽子哦,我可不敢講這種話,別等刻兒真出了什么差池,你們兩個人一左一右跑來罵我。”
趙半甯大口吃著羊肉,哈哈大笑道:“老費你放心,這個吊人有可能會罵你,但我肯定不會,我絕對跟你站在一起。”
“有你這句話,我倒是放心的多了,至少我們倆能聯(lián)手對付煜之。”
程煜滿臉苦笑,說:“你們倆憋著對付我干么事啊,我又沒做什么讓你們咬牙切齒的事情。老林,火藥你還準備好了?”
“放心吧,都在我放里頭堆到呢,趁著讓那個知事搬空倉庫的機會,我把這些年報過損的火藥全都移到了我的房間。只等老趙一聲令下,我就親自把火藥帶過去。”
趙半甯聞言一豎大拇哥,兩人對上眼神,碰了碰酒碗,各自一飲而盡。
“你們想好這個洞要怎么炸沒有?”
“就全都炸的滴唉,還能怎么炸,難道還能挑挑選選啊。”趙半甯一臉詫異,很是不明白程煜為何有此一問。
可程煜聽了,卻是搖搖頭道:“我就知道火藥要是到了你手里頭肯定要被浪費掉。你真當老林那塊是工部啊,他這可是把壓箱底的老本都拿出來了,而那地底下那么大的紫禁城,你炸的過來么?”
趙半甯猝不及防,扭臉抬頭看著費林,意思是在問他火藥是否足夠。
費林苦笑,說:“之前我想著終不過是一座墓葬而已,又是在地下十余丈的地方,能有多大?可跟老趙下去之后,才知道我實在是個井底之蛙。”
趙半甯一聽就急了,費林趕忙說:“老趙你先別急,聽我說完。”
程煜也幫著說:“我其實早就料到這一點,我相信老林有辦法。”
費林深深的看了程煜一眼,點點頭說:“回到衛(wèi)所之后,雖然已經(jīng)在著手準備接管那些陪葬品,可我一直都在琢磨,要如何把那個鬼地方埋葬的神不知鬼不覺。我仔細衡量了手里的火藥,想要全部炸毀絕對沒可能。并且,即便是炸毀了,到時候皇上派人來一看,火藥再厲害,也絕不可能將那么多的房子炸成粉末,到時候那雕梁畫棟的碎塊,終究還是能看出皇家制式。那是瞞不住的。所以,我覺得,是不是可以只炸午門之外,那不是個水簾洞么?直接把洞口給炸了,確保洞口被徹底封死。只要看不到里邊的午門,我們便可上報說原本的藏寶庫,就是那個水潭的位置。賊人引發(fā)了爆炸之后,把那里炸成了一個深坑,地下河水灌注下來,才形成了那處深潭。只是,這火藥的用法就很費斟酌,需要好好琢磨,到底要怎么炸,才能恰到好處的把洞口炸毀,徹底封住。”
趙半甯聽了,覺得費林所言在理,的確也只有這樣的方式。
他們感到驚慌,是因為他們知道那里邊有什么。但根據(jù)他們準備用以上報的那個故事,那底下本就是發(fā)丘一脈的藏寶庫,而那些被搬出去的寶貝,堆放起來其實也只要一個糧倉的大小。而那個水潭附近,空間是差不多足夠的。
只要火藥運用的好,將洞口徹底封死,朝廷派人下來一看,寶庫已毀,而寶庫本身也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寶庫里那些珍寶俱已悉數(shù)搬出,那么朝廷派來的人也就不會死抓著不放。
他們根本就不知道那里邊還大有乾坤,深究是毫無必要的事情,這事兒也就能被瞞過去了。
到時候雖然整個地下紫禁城還依舊存在,可只要深埋地下,就永遠都不會被人知曉。
只是的確如同費林所說,這爆炸需要控制得當,要如何能讓火藥爆炸后,正好把那個水簾洞的洞口炸毀,并且還能恰到好處的封住午門以外的一切呢?
這是個難題。
程煜聽了,卻是想起一個名詞,叫做定向爆破,具體原理他也不甚了了,但卻知道,只要火藥的用量和分布控制的好,的確是可以做到控制剝離物到指定為止。
這種技術通常用于露天煤礦的巖土剝離,又或者是高樓大廈的爆破拆除,在上個世紀三十年代的時候,蘇聯(lián)首次將這種定向爆破的技術用于截流工程。這大概是和這次需要做的爆炸工作最為相似的作業(yè)了。
這種技術是在長期的實踐當中逐步成熟的,到了二十一世紀,這種技術已經(jīng)到了相當精確的程度,每一克的火藥用量都極為嚴苛。
當然,在這里要搞的爆炸,并不需要特別精確,只需要讓被炸的洞口,其落石都垂直落下,將洞口徹底堵死便可。這又有點兒像是拆樓的那種爆破方式,尤其是水塔煙囪這類建筑,只需要在整個建筑的不同位置安放好藥包,然后使其從下往上逐步爆炸,最終便可看到一個很高的建筑從下方開始粉碎,逐步向上,最終整幢建筑都化為碎石,幾乎都落在原地,不會對周圍的建筑產(chǎn)生附加的損傷。
只是不知道在明朝的時候,使用炸藥的那些工匠們,是否已經(jīng)有了這種技術的雛形。
而且,程煜還有另外一個想法,可以作為費林所說的這種爆炸方式的補充。
“你們倆在這兒空想也沒什么用處,到底能不能做到,還得去問你們手下最擅長使用火藥的工匠。而且,我還有一個想法。除了炸毀那個水簾洞的洞口,借助土石和地下河水來掩蓋內(nèi)里乾坤之外,還可以將那個回字形的地道也炸毀一部分。不用炸的特別精細,哪怕朝廷的人嘗試挖過去一探究竟,也沒什么問題,因為最終還有那個被炸毀的山洞口替咱們掩飾一切。但一定要在外頭就給來人制造更多的麻煩,讓他覺得挖來挖去也不可能有更多的發(fā)現(xiàn)。你要是一點兒都不讓他挖,怕是他心里總會有懷疑。反倒是挖過之后,才會覺得水潭那邊也再不可能有什么新鮮的東西了。”
費林和趙半甯對視一眼,一同點點頭,說:“這些伎倆,還得是你們讀書人比較在行。”
好嘛,這倆人,現(xiàn)在就已經(jīng)開始聯(lián)合起來了,一同對付程煜。
只是程煜又算什么讀書人呢,充其量算半個,當然,跟也就只是識字,看得懂公函而已的趙半甯以及費林比,程煜倒也擔得起讀書人這個稱呼。
趙半甯也吃的差不多了,心急如焚,站起身說:“既是如此,我就先回去了。回頭把軍中使用火藥的好手找來,詳細問問他們到底能不能做到老費你說的那些。你倆也都別閑著,尤其是老費,你也去問問你們錦衣衛(wèi)里使用這些東西的好手。當然,肯定不能讓你們錦衣衛(wèi)的人下洞,但你把思路說給他聽,他總也能幫著想想辦法。”
費林點點頭,說:“這個我明白。”
程煜拉住趙半甯,說:“你先不忙走,聽我一句話。你先去問你手下那些人,要是他們有辦法,那么我這句話你就不用講了。但是,如果他們沒有明確的法子,你就告訴他們,將火藥分裝成不大的份量,然后在洞口周圍的土石當中打洞,將那些封好的火藥塞進洞中。要盡可能讓那些火藥自下而上連續(xù)爆炸,藥量不大的話,那些碎石泥土便不會四下紛散,而是會跟隨著自下而上的爆炸落在原地。這樣便可以比較完美的堵住那個洞口了。當然,我這只是根據(jù)他們盜墓的那些人使用的一些手段想象出來的,或許有用,又或許沒用,只是提供給你手下那些善用火藥之人一個思路。”
趙半甯聽得不明所以,但卻依舊是把程煜的話都記了下來,因為他也知道,有些盜墓賊在遇到超大型的墓葬時,的確會采用一些火藥爆炸的手段。
他不認為這是程煜想出來的,覺得這大半是孫守義告訴他的,而程煜今晚把費林和他一起找來,恐怕真正的目的就是為了把這句話帶給他。
“好,我記下了,要是他們么得辦法,我會講給他們聽的。”
目送著趙半甯急匆匆的離去,程煜和費林又開始繼續(xù)喝酒。
程煜不知道,他這一番話,把定向爆破技術的出現(xiàn)時間,足足提前了數(shù)百年。
當然,這只是發(fā)生在一個虛擬空間當中的事情,并不會反向影響到現(xiàn)實世界。
喝了兩碗酒,費林看著程煜,似笑非笑的說:“你是不是還有什么事要問我?”
程煜點點頭,喝了口酒,道:“你是不是已經(jīng)把這里的情況,報上去了?”
費林一愣,隨即壓低聲音道:“你如何知道的?”
“我不知道啊,我就是隨口問問,我是覺得你這個人不會那么迂腐,什么封城了你就真的約束手底下的那些人大門不出二門不邁。你一直想調(diào)離這塊,當然最好是以升百戶的方式離開,原本這起命案是個機會,但基本上只能讓你平調(diào)道其他衛(wèi)所,依舊是擔任一個總旗。這你肯定是不甘心哎,現(xiàn)在有這樣的機會,我就不信不想提前活動一下,好讓你升職到百戶。”
費林上下打量著程煜,緩緩搖著頭,有些難以置信的說道:“你倒是真的很懂得我的心思,這件事了了之后,要不要考慮到來做個錦衣衛(wèi)?到時候就跟在我身邊,我保證我有的你都會有。”
“你頭腦還是壞的了?我除了么得官身,其他什么不比你強啊。你一個月才拿幾個俸祿?我每個月吃酒的錢都比你俸祿高。別說你只是有可能升任百戶,你就是千戶了,我稀罕你給我的那點兒東西?”
一番話,把費林說的啞口無言,的確,程煜最不缺的,就是他能夠許諾給下屬的東西,所謂的吃香的喝辣的享不盡的榮華富貴。可實際上,吃香的喝辣的肯定可以做到,但享不盡的榮華富貴,只怕是連他費林自己都做不到。
“你講話就不能含蓄點兒。”
費林沒好氣的怨懟著,然后又說:“嗯,跟你想的一樣,我派了兩個人出去,給了他們相同的兩封信。一封是給百戶的,不管怎樣,他都是我上司,這么大的事,我必須提前跟他知會一聲。”
“另一封呢?”
“送到南鎮(zhèn)撫使手里,他是我恩師。”
程煜一愣,沒想到費林還有這么個背景。
“你既然有南鎮(zhèn)撫使這么個大靠山,怎么這么多年連個百戶都升不上去?”
“要是早個三五十年,別說百戶了,千戶我也未必就升不了。可現(xiàn)如今的南鎮(zhèn)撫司,跟北鎮(zhèn)撫司實在是不可同日而語了啊。”
程煜對此不明就里,但也大致知道北鎮(zhèn)撫司掌管詔獄,而南鎮(zhèn)撫司掌管內(nèi)部法紀和軍匠,官階品秩相同,但權力卻不可同日而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