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寧殿。
輔寧王、魏國公,英國公,宗室老臣候在寢殿外。
太醫從寢內走出,魏國公上前,一把捏住太醫的手,死死盯著他。
“太醫,陛下他……”
太醫嘆息,眼中閃動淚光,抬手朝一側示意,“請隨我過去說話。”
幾人聞言,面色一沉,腳步愈發沉重。
李修謹走在最后,他輕推殿門,透過窄窄門縫,看著床上依偎的人影,咬著后槽牙帶上了殿門。
寢殿內,趙佑寧面色蒼白如紙,胸口的傷口雖已包扎,卻仍滲出大片血色。
“玉貝,這樣……很好,這樣真好!”趙佑寧坐著靠在金玉貝懷里,嘴角彎出滿足的弧度。
壓著淚,金玉貝松開咬著的唇,嘴唇顫動。
“佑寧,我弟弟是神醫,他……他一會兒就來,沒事的,會好的。”
趙佑寧的手抬起,輕輕拔下金玉貝頭上的發釵,滿頭烏發落下,如緞如瀑。
“玉貝,你真好看,一直這么好看。”趙佑寧將臉埋進金玉貝的秀發中,手環上了她的腰。
“對你,我不該,我不能,可我卻不后悔,不后悔那晚對你做的事。你恨我也好,鄙夷我也罷,我都不后悔。”
“別說了……”金玉貝心緒復雜,如一團亂麻。
“別怕,李修謹不會知道,我會將這個秘密帶到地下去。”趙佑寧的呼吸越來越粗重,似乎在用最后的力氣抱緊懷中人。
“玉貝,聽我說,我昨晚上寫了……寫了禪位詔書,小祥子……”
皇帝看向一側無聲落淚的小祥子,小祥子迅速轉身,很快捧出一方明黃匣子,走到床邊,雙手舉過頭頂。
金玉貝接過,在皇帝的示意下打開。里面是一卷早已擬好的禪位詔書,禪位于誰那一行,留著空白。
小祥子捧著筆,金玉貝扶著趙佑寧坐起,趙佑寧看著金玉貝露齒而笑。
“這是我能為你做的唯一一件事,玉貝,寫誰的名字?”
禪位書寫好,趙佑寧仿佛用完了最后的力氣,他靠在金玉貝懷里,身子顫抖,嘴里說著:“好冷、好冷!”
小祥子忙讓人添炭,金玉貝讓白誠用被子將自已和皇帝裹在一起。
趙佑寧展顏而笑,喘息著開口。
“玉貝,小時候,我不愿睡覺,你就是這樣,用被子裹著我,給我講故事,哄我睡覺的。你還會親我額頭,玉貝,我不想長大,也……不……想……當皇……帝。”
被子里,環在金玉貝腰間的手一點一點松開,最終滑落垂下。
淚,默默滑落。
金玉貝的身子抽搐,臉頰輕輕蹭著趙佑寧的額頭,唇落到了他緊閉的雙眼上。
太醫跌跌撞撞進門,替皇帝診過脈,搖了搖頭,撲通一聲跪下,聲音嘶啞,一字一頓。
“陛下……脈息全無,龍馭上賓了。”
小祥子不可置信伸出手指,放于皇帝鼻下,如遭雷擊般猛地縮回,他整個人癱軟在地,面如死灰,額頭死死貼在冰冷的金磚地面上,用盡全身力氣悲愴地叩首高呼。
“陛下……陛下駕崩了!”
康寧殿內,輔寧王李修謹和另幾位齊齊跪倒在地,死寂無聲。
皇帝走得突然,又無子嗣,這可如何是好?眾人目光不由齊齊看向護國夫人金玉貝,正想問皇帝可有遺詔。
燭火搖曳,金玉貝靜靜立在床前,神色已經恢復平靜,她從懷中取出一方錦盒,啟盒取出一卷遺詔。
金玉貝高舉詔書展開,聲音微啞卻字字清晰:
“陛下遺詔在此——”
眾人齊齊跪下,屏息傾聽。
沒等金玉貝念完,眾人猛地抬頭,個個瞠目結舌。
天佑二十一年正月初四,天佑帝崩于康寧殿,春秋二十七,無子嗣。
先帝留下禪位詔書,大意是:
朕無子嗣,禪位于護國夫人金玉貝與輔寧王李修謹之子李金粟。國事暫由夫人攝政,輔寧王輔政。
朝野震動,有人驚,有人疑,但無人敢不遵。
因宗室中無一呼百應的人,兵權盡握于護國夫人與輔寧王之手,朝中百官、京畿守軍、戍邊大將皆聽二人號令。
權力早已易主,大局已定。
國不可一日無君。
天佑二十一年正月初六,辰時。
奉天殿外,李定邦、李陽攜重甲虎視眈眈。
殿內的金磚地面被內侍們擦拭得一塵不染,映得殿頂蟠龍金柱的鎏金光澤愈發冷冽。
文武百官身著素服,按班肅立。人人面色凝重,心中是對趙氏江山易主的震驚,卻無一人敢出聲喧嘩。
就在此時,殿外傳來一陣有序的腳步聲。
十六歲的新君李金粟一身龍袍,身姿挺拔,牽著母親金玉貝的手緩步進殿。
金玉貝一身鳳紋朝服,神色平靜而威嚴,步履從容。母子二人并肩踏入這聚集著天下至尊皇權的奉天殿。
殿內瞬間鴉雀無聲,百官下意識地挺直了脊背。
目光所及,御座之上,擺放著兩張一模一樣的龍椅。
左首一張,雕龍,威嚴赫赫;
右首一張,雕鳳,雍容肅殺。
二者形制大小完全一致,不分高下,并列于丹陛之上。
李金粟拉著母親的手,行至鳳座前。他微微側身,恭敬地扶著金玉貝的手臂,聲音清朗卻不失莊重。
“母后,國不可無母,此座非您莫屬。”
金玉貝眼神清冷,環視百官,居高臨下,緩緩坐于鳳座之上。
這位已歷經兩朝,榮寵兩朝,曾于龍椅后,屏風聽政的護國夫人,終于坐在了龍椅之側,以皇太后之尊,開啟了她的攝政時代,也拉開了臻朝盛世的序幕。
新帝李金粟見母親坐下,這才退后半步,撩起龍袍下擺,動作沉穩利落地坐于那張雕龍寶座之上。
輔寧王眼底帶著笑意,踏上丹陛,站于金玉貝身后。
百官齊齊跪倒在地,山呼海嘯般的朝拜聲震徹殿宇。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皇太后千歲千歲千千歲!”
新朝初建,新帝李金粟朗聲開口。
“自今日始,改國號為臻。
此字,取‘至’與‘秦’合一。
‘至’者,天下之極也。此極,乃母后金玉貝之權極、智極。
‘秦’者,江山之基也。此基,乃輔寧王李修謹之忠勇功基。
玉為綱,堇為紀。
玉與堇,合力為臻。
自此,江山臻于至治,社稷臻于永安!”
話音落,滿殿寂靜一瞬,隨即響起山呼:
“吾皇萬歲!皇太后千歲!臻朝萬年!”
金玉貝抬眸,聲音清越如金玉相擊。
“我臻朝以永粟為年號。
永,為長治久安;粟,為金粟之名。
愿我臻朝,倉廩實、民心安、社稷永固。”
“遵皇太后懿旨!”百官齊聲應和,字字鏗鏘。
自此,趙氏三百年基業歸于塵土,李氏王朝開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