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中,芷蘭殿。
砰一聲,茶盞重重落下,公孫墨竹一臉怒其不爭。
“李皎月,你我都是武將嫡女,怎么你的性子這么溫吞?如今那個叫巧姐的宮婢日日在康寧殿中,昨晚甚至進了陛下寢宮。
再這么下去,萬一陛下真寵幸了她,讓那賤人懷上了,你我的臉面放哪里?隴西李氏和遼東公孫氏的面子往哪里擱?”
窗外明明一片春色,可李皎月的心里卻是數九寒天。
“舒嬪,你能如何?這宮里的女人,陛下想要哪個便要哪個,莫說咱們是嬪,就是皇后又能如何?”
公孫墨竹騰一下從椅子上站起,胸口起伏。
“李皎月,我們是先帝指給陛下的,沒有我們,現在龍椅上的人還不知是誰呢!”
“公孫墨竹,你這話是大不敬,這里不是遼東,由不得你胡言亂語。”李皎月也站了起來,怒瞪著公孫墨竹。
“那你要如何,現在沖去康寧殿,把那巧姐拖出來,三拳兩腳要了她的命?”
“我……”公孫墨竹蹙眉,一咬牙。
“明日護國夫人進宮謝恩,長房堂姐公孫悅與護國夫人情同姐妹,我要去找夫人為我作主!”公孫墨竹說罷,憤然離去。
嬤嬤上前,扶著李皎月坐下,語重心長。
“娘娘,舒嬪說的話也有一定道理,先帝當初承諾過,李氏女將為天家孕育皇嗣。陛下已經許久未翻娘娘牌子了,若讓那宮婢先一步有了身孕,當真是失了咱們李氏顏面,讓人貽笑大方。”
“唉!”李皎月無奈嘆氣,“那明日護國夫人去康寧殿后,我與公孫墨竹一起過去吧。”
……
護國夫人府。
正屋臥房中,柳葉將御賜的衣裙小心掛在衣架上。丹砂緋紅的艷色、繁復精美的刺繡、昂貴的寶石,讓柳媽媽看直了眼。
阿粟上午散學后,被喚到了金玉貝的臥房,推門而入,就見母親正坐在椅子上出神,他不由放輕了聲音。
“娘,我來了。”
金玉貝回神,伸手拉過兒子,讓柳葉和柳媽媽去小廚房看看午膳可備好,屋內只剩母子二人。
阿粟的目光掃過那套奢華的宮裙,上面的鎏金鳳紋讓他眉心跳了下,一把抓住母親的手。
“娘,你明日進宮謝了恩就能回來,對嗎?”
一陣春風從窗外吹入,丹色衣裙隨風搖曳,上面的寶石折射出冷光。
“阿粟,你長大了,娘要你做一件事。”金玉貝平靜地笑著。
“什么事?”母子連心,阿粟強壓著心里的預感,娘的聲音溫和堅定。
“娘可能會在宮里住一陣子,勸住你爹,別讓他沖動,亂了方寸。”
“不,兒子做不到!娘,您別去,我們一定能護住你。”阿粟用力搖頭,眉頭緊擰。
過年時,他從祖母口中套出了當年父親墜崖,母親自請封宮的原因,知道了皇帝曾封母親為妃,自然也明白了皇帝對母親懷著怎樣危險的心思。
“阿粟,你這般反應是猜到了皇帝的心思,對嗎?”
金玉貝將手從兒子手中抽出,眼神帶出一分凌厲。
“那你就應明白,小不忍則亂大謀。有些事,既然躲不過,就當入局破局。”
金玉貝的手輕撫過兒子的臉頰,語氣放緩。
“阿粟,你當知娘一路走來為的是什么。娘這次進宮,是咱們至關重要的一步。你放心,娘會護住自已,一定會回來的。”
李修謹只知金玉貝會進宮謝恩,卻不知她已決定以身入局。
這一夜,帳中金鈴響個不停,直到紅燭燃盡,方才云歇雨收。
隔日一早,李修謹上朝后,金玉貝撐著酥軟的身子起身沐浴、用早膳、梳妝,除了阿粟,誰也沒看出異常。
蕭亭進內院來報,宮中的鳳紋安車已停到府門口。
金玉貝親了親喜安的小胖臉,起身抬步向外走去。
“娘——”
阿粟雙拳緊握,喚了一聲。
金玉貝轉身,笑容溫柔。
“阿粟,看好家。”
看著母親一臉淡定地被白公公扶上烏木朱漆、鎏金包角的鳳車,宮人拉上車窗上的織金紗簾,阿粟站在府門口,久久不愿離去。
少年心中,對權力的渴望、對掌控一切的野心,在這一刻漲到了極致。
金玉貝從車簾縫隙中看著阿粟的身影縮成了一個小黑點,這才收回視線,看向身側的白誠。
白誠會意,立刻開口。
“如夫人所料,陛下派人將鳳芙宮、玉德殿里里外外又打掃了一遍,寢殿里的用具有不少換了新的,還召回了不少原先伺候的宮人。”
金玉貝緩緩閉上眼,這天下哪里有免費的午餐,自她恢復護國夫人品階那一刻,她就明白,只要她再次入宮,皇帝就不會輕易讓自已出宮。
趙佑寧登基十七載,朝局安穩,他以為他已穩坐龍椅,也能一力壓下朝臣非議,將自已留在后宮。
金玉貝嘴角勾出不屑的弧度,正所謂,天欲其亡,必令其狂。
多年前,她以身入局,護趙佑寧上龍椅,如今,她也會送他一程!
……
宮中。
柳樹剛抽出頭串新綠,卻被一抹自遠處而來的紅云壓得失了色。
金玉貝踩著日光緩步而行,那身丹砂緋紅鮫綃衫似灼灼流火,薄如蟬翼的衣料上,滿幅珠玉與彩鳳刺繡交相輝映,任誰看上一眼,呼吸都會不自覺一滯。
走過的太監宮婢遠遠瞥見那抹耀眼身影,瞬間噤聲,紛紛貼著墻根垂首避讓,屈膝行禮,眼睛只敢盯著腳下青磚,不敢有半分逾越。
景朝開國以來,從未聽聞有人能出宮十幾年后,又被陛下以鳳車迎回宮中,還穿著六宮之主才能穿的鳳紋宮裝。
金玉貝一路所過之處,不斷響起此起彼伏的請安之聲。她的目光淡淡掃過跪了一地的人,那周身凌厲的氣質壓得人心神緊繃,威壓更勝從前。
尚衣局尚服鄭茴隱在宮道拐角處,看著金玉貝從面前走過。
她親手繡制的鳳凰紋樣綴在裙擺上,仿若下一刻就會展翅欲飛;金玉貝鬢邊斜簪那支赤金點翠嵌寶鳳釵,流光瀲滟。鄭茴的心情無比復雜。
鳳飾,天下間只有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皇后才能用。鄭茴到這一刻才敢確定,當今天子對護國夫人……竟是那種心思。
康寧殿外。
小祥子一見金玉貝,立刻邁開小碎步迎了上去,無比殷勤。
“奴才小祥子見過護國夫人,夫人,奴才來扶您。”
金玉貝挑起眼尾,一個正眼都沒看小祥子,輕啟紅唇,伸出手,“白誠。”
“奴才在。”白誠立刻上前,躬身遞出手臂。
金玉貝抬手,一截皓腕輕揚,涂著鮮紅蔻丹的指尖緩緩搭落。
小祥子一下僵在了原地。
康寧殿中,天佑帝看著走向自已的人,恍然如夢。
春風拂面,一縷碎發不經意垂落在金玉貝眼旁。她抬手輕攏,指尖緩緩滑過那雙垂梢眼與冷艷的面龐。
剎那間,趙佑寧的心跳失序,呼吸亦亂了方寸。天地萬物瞬間失色,他的眼里只剩金玉貝,再也按捺不住,急切抬步。
于是,康寧殿的宮人心神俱震地看著天子奔跑著撲向護國夫人,一把將人擁入懷中。
懷中人的身上,依舊散發出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熟悉香氣,御賜的明黃織金鸞帶系住盈盈一握的腰肢。層疊的緋紅薄紗抹胸下,隱約可見的風景,比壯闊山河更奪人心魄。
廊上捧著點心碟子的蘇小小將這一切看在心里,捏著碟子的手指發白。
她這幾日得了機會近前服侍皇帝,每每“不經意”撩撥,好不容易才讓皇帝多看了自已幾眼,偏偏這時候,這個女人被接進了宮,這個老女人到底習的什么媚術,能讓男人為她折腰癡迷。
“陛下。”金玉貝輕輕推開皇帝,“我有些乏了。”
天佑帝依依不舍松開懷中人,一臉關切,“朕傳太醫來。”
“不必。昨晚上沒睡好,玉貝向陛下謝恩后便出宮回府休息。”
趙佑寧的眸色幽暗,落在金玉貝腰間的手不自覺收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