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班時間還沒到,陸誠和蘇清舞就收拾東西準備走人了。
大家心照不宣,都沒意見。
也不怕秦勉說什么,因為秦大隊長早就溜號了。
陸誠才回來一個禮拜不到,隊里又到了無案可破的地步。
大家都閑得發(fā)慌。
小鄭探頭探腦:“陸哥,嫂子,有案子?”
瞧這嘴臉,擺明了想蹭助攻。
“大人的事小孩少打聽。”陸誠拍了一下小鄭的后腦勺。
小胡在一旁憋笑。
小鄭內(nèi)心嘆了口氣,這年頭,混個助攻都不容易啊!
“下次再帶你們。”
陸誠給了個安慰獎,小鄭這聲“嫂子”已經(jīng)叫得極為順口了,陸誠聽得很舒服。
傍晚六點半。
胡雅登門拜訪。
她人比以前瘦削了點,穿一件灰色的職業(yè)西裝,臉上的妝化得很精致,但眼圈底下有明顯的青黑,估計是工作忙的,法醫(yī)很多時候要熬夜做鑒定、驗尸。
胡雅是個咖啡黨,但家里暫時只有陸誠喝的茶葉,蘇清舞便給她拿了一瓶蘇打水。
胡雅擰開喝了一口,嘴里不斷發(fā)出“嘖嘖嘖”的聲音,她打量著這大house道:
“行啊,你們竟然瞞著我同居上了?什么時候的事兒?”
蘇清舞俏臉一紅,拍了一下胡雅的腿,道:
“別廢話,說正事。”
胡雅翻了個白眼,隨即表情變得嚴肅起來。
陸誠走過來,坐在蘇清舞的旁邊,聽聽怎么個事兒。
“我那倒霉弟弟。”胡雅開口,“他叫胡鑫,今年二十六,在一家物流公司做調(diào)度。上個月談了個女朋友,叫陳馨兒,兩個人進展特別快。認識不到一個月就說要訂婚。”
陸誠和蘇清舞都沒插嘴,安靜聽著。
“雖然我弟這個年紀,家里也著急。但才談一個月就結(jié)婚,太草率了,感覺我弟好像被灌了迷魂湯一樣,那個陳馨兒我見過一面,長得確實漂亮,初次見面說話做事什么的都很得體,乍一看確實挑不出什么毛病,父母也就不好有什么意見,唯一就是覺得有點倉促了。”
“但倒霉弟弟堅持要娶人家,說遇到真愛了……”
胡雅說到這里,嘴角扯了一下,“女方提出的條件不低——彩禮十八萬八,五金另算。加起來差不多二十五萬。”
“你們給了?”陸誠問。
“給了。”胡雅放下茶杯,“我弟自已出了十萬,爸媽掏了十五萬。彩禮和五金上周二就送到了女方家里。當時對方父母也在場,收得很痛快。訂婚宴定在上周六,地點都訂好了,悅來酒樓。”
“然后呢?”
“訂婚宴當天,新娘沒來。”
胡雅氣不打一處來,恨不得撕了那個陳馨兒,倒霉弟弟也想狠揍。
“我弟打電話,不接。發(fā)微信,不回。打女方父母的電話,也關(guān)機。他跑到陳馨兒之前給的家庭住址去找,敲了半天門,鄰居說那套房子是租的,住的人三天前就搬走了。”
陸誠眉毛動了一下:“三天前搬的,訂婚宴在上周六。也就是說,人在宴席前三天就跑了?”
“對。”胡雅點頭,“我弟當時就傻了。酒席已經(jīng)擺了十桌,親戚朋友都到了,新娘沒出現(xiàn)。他一個大男人,當著所有人的面,臉都綠了。”
蘇清舞在旁邊補了一句:“胡鑫這幾天精神狀態(tài)很差,一直把自已關(guān)在房間里不出來。胡雅也報了警,但派出所說這種情況很難立案。”
陸誠手指在膝蓋上點了點:“派出所怎么說的?”
“說這屬于婚姻糾紛,彩禮屬于贈與性質(zhì),不構(gòu)成詐騙。”胡雅的聲音里帶了火氣,“可這算什么贈與?人都跑了!電話關(guān)機,地址是假的,這不是騙是什么?”
“陳馨兒的身份信息你們有嗎?”
“有一張身份證復(fù)印件,是談彩禮的時候女方主動給的。”
胡雅從包里拿出一個文件袋,抽出一張紙遞過來,“但我找人查過了,這個身份證號對應(yīng)的人叫陳馨兒沒錯,戶籍在贛省鷹潭市。可照片上的人跟我弟談的那個女孩,根本不是同一個。”
陸誠接過身份證復(fù)印件看了看。一寸照上是個圓臉姑娘,跟胡雅描述的“長得漂亮”有明顯差距。
陸誠把復(fù)印件放在茶幾上,“很有可能這個真正的陳馨兒可能根本不知道自已的信息被人盜用了。”
胡雅不懂破案,只能寄希望于陸誠,她道:
“特能抓,靠你了!這種事在你看來算不上什么大案,那二十五萬塊錢得幫我盡快追回來。我弟現(xiàn)在整個人都廢了,話也不說,飯也不吃。”
“派出所那邊立案要程序、證據(jù)什么的,胡鑫什么都拿不出來……清舞,只能靠你們了!”
陸誠點點頭,道:
“你把你弟跟這個女人認識的經(jīng)過,詳細說一遍。”
胡雅理了理思路:“我弟是在一個交友軟件上認識她的。具體叫什么我不記得了,好像叫什么'緣來'還是'有緣'。聊了一個星期,約出來見面。見面之后,兩個人發(fā)展得特別快。”
“多快?”
“見面第三天就確定了關(guān)系。第二周就帶回家見父母了。”
陸誠嘴角撇了一下,沒說什么。
“這么快肯定不對勁!”
胡雅搓了搓手,“我跟我弟說過,別著急,多了解了解。可我弟說,馨兒對他特別好,每天噓寒問暖,他從來沒遇到過這么溫柔的女孩子。”
“見過女方家人嗎?除了收彩禮那次。”
“就那一次。當時去的是女方租的房子。她說爸媽是從老家過來的,臨時住在這邊。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一個四十多歲的女人。看起來挺老實的,話不多,一直笑呵呵的。”
“五金是什么規(guī)格?”
“金項鏈、金手鐲、金耳環(huán)、金戒指、金吊墜。加起來大概七萬塊。是我弟陪她去金店買的,當場給了她。”
“你弟手里還有什么關(guān)于這個女人的信息?聊天記錄、合照、轉(zhuǎn)賬記錄,都找出來。”
“有的,我都存了。”胡雅連忙翻手機。
陸誠回頭看蘇清舞:“你幫她把這些資料整理一下,發(fā)到我手機上。”
蘇清舞點頭。
胡雅把手機遞給蘇清舞,問道:“這個……能立案嗎?”
“單從你說的情況來看,詐騙的特征很明顯——虛假身份、快速建立信任、騙取大額財物后失聯(lián)。但問題在于,這事目前只有你弟一方的陳述,證據(jù)鏈還不完整。”
蘇清舞頓了頓,“我們先把材料看看,再決定下一步怎么做。”
“那就辛苦你們了,請你們吃飯。”
“吃過了。”
“那就夜宵。”
……
吃完了宵夜,陸誠翻著手機上蘇清舞剛發(fā)來的整理資料。
照片一共七張。
其中四張是自拍合照,女方長發(fā)披肩,大眼睛,笑容甜美。
跟身份證復(fù)印件上的圓臉姑娘判若兩人。
聊天記錄截圖很長。
陸誠快速瀏覽,幾個細節(jié)讓他的手指停了下來。
第一,女方從來不打語音電話,所有溝通全靠文字。理由是“嗓子不好”。
第二,女方的朋友圈里只有近三個月的動態(tài),更早的全部清空或者不可見。
第三,轉(zhuǎn)賬記錄顯示,除了彩禮和五金之外,胡鑫還零散給女方轉(zhuǎn)過八千多塊錢。
理由五花八門——交房租、給父母買藥、手機壞了要修。
“職業(yè)選手。”陸誠自言自語了一句。
“什么?”蘇清舞湊過來。
“這個'陳馨兒',不是第一次干這種事。”
陸誠把手機屏幕轉(zhuǎn)給她看,“你看她的話術(shù),很有套路。先用關(guān)心和體貼建立情感依賴,然后迅速推進到訂婚環(huán)節(jié),逼著男方掏錢。等錢到手,人就消失。她的朋友圈只留三個月,說明這個微信號本身就是專門用來做這個的。”
蘇清舞皺了皺眉:“她很明顯是個職業(yè)騙婚的。”
“嗯,立案需要證據(jù)。目前最大的問題是,這個女人的真實身份不明。身份證是假的,手機號大概率也是臨時的預(yù)付費卡。要找到她,得從其他方向入手。”
“什么方向?”
陸誠把手機揣進兜里:“明天先去見見胡鑫。受害人嘴里的信息,比二手材料可靠得多。”
……
第二天上午,陸誠和蘇清舞沒去局里,直接去了胡雅父母家。
“我弟今天狀態(tài)好一點了,吃了半碗粥。”她邊上樓邊說,“我爸媽不在,去店里看著了。”
胡雅父母在小商品市場有個五金鋪子,好幾十年的老店了,生意還行,生活算得上小康。
“有些問題要問你弟弟。”
胡雅點點頭。
推開胡鑫的房間門,里頭的空氣有一股渾濁的味道。
窗簾拉得嚴實,客廳里黑洞洞的。
書桌上堆著幾個沒洗的方便面碗,旁邊扔著一只半空的礦泉水瓶。
胡鑫坐在床上,整個人縮成一團。
胡雅直搖頭,這倒霉孩子。
二十六歲的小伙子,個頭不矮,一米七五左右,但瘦得厲害。幾天沒刮的胡茬亂糟糟地長著,眼睛通紅,里面全是血絲。
看到陸誠進來,胡鑫眼神略顯茫然和呆滯。
陸誠拉了把椅子坐在他對面,“我是你姐的朋友,叫陸誠。她把情況跟我說了。我想跟你再聊聊。”
胡鑫看了一眼姐姐,嘴唇抖了抖:“聊什么?人都跑了。錢也沒了。”
“你在交友軟件上認識的她?”
“嗯。”
“她先主動找你的,還是你先發(fā)的消息?”
胡鑫想了想:“她先給我點的贊。我看她照片挺好看的,就給她發(fā)了條消息。她回得特別快,聊了一晚上。”
“第一次見面在哪?”
“萬達廣場,她說想看電影,我買的票,請她吃的飯。那天她穿了一件白色連衣裙,特別……”他說不下去了,低下頭。
陸誠等了幾秒:“見面之后多久確定的關(guān)系?”
“第三天。”胡鑫的聲音很小,“她說她很久沒遇到對她這么好的人了。她之前談過一個男朋友,對她不好,還打她。她說跟我在一起很有安全感。”
標準的PUA話術(shù),陸誠在心里給這位“陳馨兒”打了個標簽。
“你們在一起之后,她提過借錢的事嗎?”
“不算借。”
胡鑫抬起頭,表情有些窘迫,“她說她剛換工作,手頭緊。我就主動給她轉(zhuǎn)了點錢,讓她應(yīng)應(yīng)急。”
“她在哪上班?”
“她說在一家教育機構(gòu)當老師,教小學(xué)英語。但我從來沒去過她的公司。”
“為什么?”
“她說公司不讓男朋友去探班,怕影響不好。”
陸誠沒有嘆氣,但心里的拼圖已經(jīng)基本成型了。
“你有沒有見過她的朋友?同事、閨蜜、同學(xué),任何一個?”
胡鑫愣住了。
他認真回憶了好一陣,臉色越來越難看。
“沒有。她說她是外地來的,朋友不多。”
“所以,從頭到尾,你接觸到的只有她一個人,加上見了一次的所謂父母?”
胡鑫點頭,嗓子里發(fā)出一個短促的、像是被噎住的聲音。
其實,陸誠沒問這些問題之前,胡鑫內(nèi)心還奢望著陳馨兒不是騙子,而是有什么突發(fā)狀況沒能聯(lián)系上。
但此時此刻,胡鑫已經(jīng)意識到一種百分百的事實了。
“我是不是……被騙了?”
“廢話,不然呢,你還抱有幻想呢?”
胡雅很想錘死胡鑫!
陸誠看了胡雅一眼,示意她別惱。
感情上的事,當局者迷這四個字,放在誰身上都一樣。
“把你手機給我看看。”
胡鑫遞過來。陸誠直接打開交友軟件。
“陳馨兒”的頭像還在,但賬號已經(jīng)顯示注銷。
點進聊天頁面,所有記錄都還保留著,因為是本地存儲。
陸誠翻到最早的聊天記錄,一條一條地看。
聊天內(nèi)容確實很有技巧。
“陳馨兒”的回復(fù)永遠很及時,措辭溫柔但不黏膩,會適時地展露脆弱,也會在關(guān)鍵節(jié)點推進關(guān)系。
比如認識第五天,她說了一句:“我做了個夢,夢到我們一起逛超市,你幫我推購物車。醒了之后,覺得好幸福。”
再比如認識第十天,她突然不回消息了。
胡鑫連發(fā)了十幾條,焦急萬分。
三個小時后,她回了一句:“對不起,我前男友又來騷擾我了,我好害怕。”
這一招叫“制造危機感”,讓對方產(chǎn)生保護欲,同時加深情感綁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