審訊室的門在陸誠身后合攏,發出“咔噠”一聲。
這聲音,像是一道閘門,將兩個世界徹底隔絕。
門外,是擠滿了專案組警員的監控室,一張張的臉上充滿著激動、緊張、期待等復雜情緒,緊緊盯著屏幕。
門內,只剩下兩個人。
一個,是蜷縮在審訊椅上,像條敗犬般低頭的周泰。
另一個,是拿著卷宗、神色平靜到近乎冷漠的陸誠。
監控室里,所有人都下意識地向前湊了一步,目不轉睛盯著屏幕,連呼吸都放輕了。秦雅的雙手不自覺地攥緊,心跳怦怦,既緊張又期待。她想看看,這個男人接下來要做什么。
陸誠沒有像傳統審訊員那樣,拉開椅子坐在周泰對面,制造壓迫感。
他甚至沒有看周泰一眼。
他拉過一張椅子,卻坐在了審訊室的角落,與周泰隔著一段不遠不近的距離。然后,他打開了二十年前的卷宗,自顧自地看了起來。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
審訊室里,只有紙張翻動的“沙沙”聲,和周泰壓抑不住的、斷斷續續的抽泣聲。
五分鐘。
十分鐘。
陸誠就像一個坐在圖書館里的學者,專注,安靜,仿佛周泰根本不存在。
這種徹底的無視,比任何嚴刑拷打都更具殺傷力。
審訊,本來就是一場心理戰。
時間,對于警方來說是很充裕的。
周泰的耐心漸漸殆盡,他終于抬起頭,布滿血絲的眼睛里充滿了頹然和迷茫,望向那個角落里的身影。
他看不懂。
這個人,費盡心機地撕開他最深的傷疤,把他打入地獄,然后……就把他晾在這里?
“他……他在干什么?”監控室里,年輕的格斗冠軍趙峰終于忍不住,低聲問了出來。沒人能回答他。
秦雅的目光緊緊鎖住陸誠。她隱約感覺到,一場無聲的戰爭,已經開始了。陸誠正在剝奪周泰最后一點點的主動權——就連“被審訊”這個過程本身的主動權。
終于,陸誠合上了卷宗。
他抬起頭,目光第一次,平靜地落在了周泰的臉上。
“二十年了,周泰。”
他的聲音很輕,像是在陳述一個再也普通不過的事實。
“你還記得李峰長什么樣嗎?”
周泰的身體猛地一顫,像是被電流擊中。
這個問題,像一把淬了毒的錐子,精準地扎進了他剛剛被撕開的傷口里。
“我……我不……”他張著嘴,卻發不出完整的音節。
陸誠沒有逼問,他只是將卷宗翻開一頁,輕輕放在桌上,推了過去。
那是一張黑白的老照片,照片上,一個穿著嶄新白襯衫的少年,笑得陽光燦爛。那是李峰。
“他家境很好,父親是紅星機械廠的副廠長,母親是中學老師。”
陸誠的聲音依舊平淡,“他是廠里所有孩子羨慕的對象。他有最新款的自行車,有你見都沒見過的游戲機,還有……那個你很想要的,紅星打火機。”
周泰的呼吸變得粗重,他死死盯著那張照片,眼神里交織著嫉妒、怨恨和一種病態的迷戀。
“他什么都有。”
陸誠繼續說,像一個沒有感情的旁白,“而你,只是一個被父母拋棄,寄宿在遠房親戚家的孤兒。你每天穿著洗得發白的舊衣服,看著他眾星捧月。”
“你嫉妒他,所以你偷了他的打火機。你想成為他。”
“不!不是我偷的!是他送我的!我們是朋友!”周泰突然歇斯底里地咆哮起來,這是他為自已編織了二十年的謊言。
“朋友?”陸誠的嘴角,勾起一絲微不可查的弧度,那不是嘲諷,而是一種悲憫。
“械斗之后,李峰的父母報了警。卷宗上寫得很清楚,李峰親口指認,是你偷了他的打火機,還找人打他。”
“他在說謊!!”周泰掙扎著,手銬的“叮當”摩擦聲響起。
“是嗎?”陸誠站起身,踱步到他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案發第二年,李峰全家移民去了加拿大。他念了很好的大學,現在是溫哥華一家跨國公司的技術總監,年薪百萬美金,有兩個可愛的孩子。”
陸誠每說一句,周泰臉上的血色就褪去一分。
“他的人生,跟你沒有一絲一毫的關系。他可能早就忘了二十年前,有個叫周泰的瘦弱男孩,偷了他一個不值錢的打火機。”
“你用了二十年的時間,去模仿一個……早就忘了你的人。”
“你把自已活成了他的一道影子,一個劣質的、可笑的贗品。”
“你所驕傲的一切,你的冷靜,你的智商,你所謂的‘漁夫’身份,都不過是你想象中‘李峰’該有的樣子。可你連真正的李峰是什么樣子都不知道。”
“周泰,你這一輩子,活成了一個笑話。”
轟!
周泰的大腦一片空白。
那個支撐了他二十年的信念,那個他幻想出來的、永遠壓著他一頭的敵人,那個他既想成為又想毀滅的圖騰——李峰。
在這一刻,被陸誠用最殘忍的方式,徹底擊碎了。
原來……他早就忘了我。
原來……我只是個笑話。
此刻,周泰的眼神變得極為敏感和復雜,他的嘴里不斷在說著什么,但喉嚨里仿佛有什么東西被卡住,發不出聲音。
他臉上的表情想要扭曲,卻矛盾的僵住。
此刻,周泰的靈魂仿佛在被拷打,又好像在泥濘里掙扎。
突然,一聲不似人聲的慘嚎,從周泰的喉嚨里迸發出來。
然后,他沒有掙扎,沒有咆哮,整個人像一灘爛泥一樣癱在椅子上,眼里的光芒徹底熄滅了。
他的人格,被陸誠徹底摧毀了。
陸誠冷靜地看著這一切,絲毫沒有動容。
對于他來說,周泰心理變化的過程并不重要,他只需要結果。
監控室里,鴉雀無聲。
趙峰和孫博張著嘴,已經不知道該用什么表情來面對屏幕里的這一幕。
秦雅終于明白,陸誠不是在審訊,他是在執行一場外科手術式的“人格摘除”。
這種屬于是高端局,她自問她不會玩。
王成忠和李建明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震撼。
他們想不通,陸誠這樣的年紀,為什么會擁有如此洞悉人心的能力。
這很不符合常理,很不可思議。
審訊室里,陸誠重新坐回角落,靜靜地等待著。
足足過了十分鐘,周泰才像個提線木偶一樣,緩緩抬起頭。他的眼神空洞,像個剛出生的嬰兒。
“那個叫‘漁夫’的人,已經死了。”陸誠的聲音再次響起,為這場心理戰爭畫上了句號。
“現在,跟我說話的是周泰。”
“周泰,我們來談談‘公司’的事。”
周泰的嘴唇蠕動了一下,終于是發出了沙啞的聲音:“……你想知道什么?”
他徹底放棄了抵抗。
“‘公司’是什么?”
“一個……一個販毒組織,主業是販毒,還有拐賣、買兇殺人等。”
“頭目是誰?”
周泰空洞的眼神里,閃過一絲恐懼,他搖了搖頭:“我不知道……沒人知道。我們都叫他……‘老板’。”
他這個“漁夫”都那么隱蔽和陰險了,“老板”這位終極大BOSS肯定更加不簡單。
這一點,所有人都明白。
“你怎么和他聯系?”
“單線聯系,每次都是他聯系我。用一個加密軟件,閱后即焚。”
雖然此刻的周泰已經被陸誠掰開了、揉碎了,交代的肯定是實情,但為了以防萬一,陸誠還是用【罪孽讀心】確認了他內心的想法。
嗯,嘴上說的和內心想的,一致。
加密軟件?單向聯系?
外面的李建明心沉了下去,這怎么往下查?
但審訊室內的陸誠卻并不意外,他換了個問題:“‘公司’的結構是怎樣的?”
“很嚴密……像金字塔。我是皖省的負責人,代號‘漁夫’。我上面,還有人。”
“是誰?”
周泰又開始發抖,似乎這個問題觸及了什么恐怖的核心。他猶豫了很久,久到所有人都以為他不會再說下去的時候,他忽然神經質地笑了起來。
那笑聲,在安靜的審訊室里,顯得格外刺耳。
“呵呵……呵呵呵……你們想抓‘公司’的人?”他抬起頭,用一種詭異的、充滿惡意的眼神看著陸誠。
“你們斗不過他們的……”
“你以為,你們贏了我,就贏了全部?”
“我告訴你一個秘密……”周泰的聲音壓得極低,像魔鬼的私語,“‘公司’里,不止有我們這種人……”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單向玻璃,直直地射向監控室里的每一個人。
“還有……你們的人。”
王成忠的瞳孔瞬間收縮!
“他是誰?”陸誠的聲音陡然變得銳利。
周泰臉上的笑容愈發癲狂,他享受著眾人被他一句話攪亂心神的快感,這是他最后的報復。
他湊近話筒,用盡全身力氣,清晰地吐出了一個名字。
“是你們省廳禁毒總隊的副隊長——楊振!”
轟!
監控室里,李建明如遭雷擊,整個人僵在原地,大腦一片空白。
楊振?
那個平日里一臉正氣,天天把“打擊犯罪”掛在嘴邊的楊隊?
這……怎么可能?!
當這兩個字從周泰嘴里吐出,穿過話筒,在監控室里清晰響起時,時間仿佛凝固了一秒。
下一秒,空氣被點燃了。
“不可能!”李建明第一個失聲叫了出來,臉色瞬間煞白。
楊振,省廳禁毒總隊的副總隊長,是李建明曾經尊敬的上級,更是皖省警界禁毒隊的明星人物。從警二十年,親手送進去的毒販能坐滿一個監獄。這樣一個鐵打的緝毒英雄,會是毒梟組織里的內鬼?
這比說省廳大樓明天會自已飛走還要荒謬!
王成忠的身體猛地繃緊,臉上的肌肉因為極度的震驚而微微抽動。他那雙看透風浪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現了駭浪。
他沒有懷疑周泰在說謊。
一個心理防線和人格都已經被徹底摧毀的人,是沒有能力和精力去編造這種針對性極強的謊言的。
這恰恰是周泰最惡毒的報復——用一句真話,或者說,一句他自已也信以為真的“真話”,在警方的心臟里,埋下一顆足以引爆所有信任的炸彈。
楊振……他現在在哪?
王成忠的喉嚨有點干澀,他找到省廳緝毒總隊的一名干警詢問。
“報告王廳!楊副總隊三天前帶隊去了云省,正在協助當地警方偵辦一起大型跨境販毒案,人……不在省內。”
不在省內!
王成忠握著手機陰晴不定,暫時不知道是該打電話給楊振當面質問,還是立刻命人開始暗中調查楊振。
其實,王成忠第一個想法,是打電話給楊振直接問清楚。
主觀上,他是很相信楊振的。
省廳內部竟然出現了“內鬼”,一時間,專案組的警員們都無法接受,有種天塌了的感覺。
楊振遠在云省?
那是不是該立刻通知駐云省的督察,馬上對楊振實施監控?
甚至,直接控制起來,切斷他與外界的一切聯系?
如果周泰說的屬實,那就必須采取雷霆手段。一旦消息走漏,天知道會引發什么樣的連鎖反應。
趙峰已經下意識地摸向了腰間的電話,準備執行王副廳下達的命令。整個監控室的氣氛,壓抑到了冰點。每個人都感覺自已正站在一個深不見底的懸崖邊上。
信任的基石,正在崩塌。
“王廳,等等。”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一個平靜的聲音響了起來。
陸誠不知道什么時候,已經從審訊室里走了出來,正靜靜地站在門口。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全部集中到了他的身上。只見他神色沒有絲毫波瀾,仿佛剛才那場足以掀翻整個皖省警界的風暴,只是窗外的一陣微風。
王成忠望向陸誠,此刻,連他這位最大領導都拿不定主意。
陸誠這時候的開口,讓王成忠緊繃的弦放松了一點。
但涉及到內鬼,一點都不是開玩笑的,任何一絲僥幸都可能導致全盤崩潰!
所以,大家看向陸誠的眼神,都變得無比認真嚴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