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河縣,清晨。
會議室里,煙霧繚繞。
陸誠盯著屏幕上的一張照片。
照片上是一個三十多歲的男人,戴著黑框眼鏡,看起來文質彬彬,手里拿著一束花。
他是那家婚慶公司的負責人,名叫林海。
“查過了,這人沒案底,口碑還不錯。”
小鄭把資料翻得嘩嘩響,“但他有個習慣,每次婚禮現場布置,他都會堅持親力親為。而且,他離過婚,前妻在兩年前的一場車禍中去世了。”
陸誠的手指在桌面上敲擊著:“離異,妻子車禍死亡。這符合心理側寫中的‘重大情感創傷’。他把對妻子的執念轉化成了對所有新娘的敵意。”
“現在的問題是,怎么抓他?”
趙鐵軍問,“我們沒有直接證據,只有這輛車。如果他咬死說這車是他買的,或者是別人寄放的,我們很難定罪。”
“他不會承認的。”陸誠站起身,走到窗邊,“但他會再犯。他這種心理變態,一旦開始,就停不下來。他需要完成他的‘儀式’。”
“儀式?”
“把這些新娘當成祭品。”
陸誠眼神沉了下去,“他需要一場完美的婚禮。我們只要給他提供一個機會,他自已會跳進來的。”
“你是說,釣魚?”趙鐵軍皺眉,“太危險了。”
“不用真釣。”陸誠笑了笑,“只要放出風聲,說近期有一場高規格的婚禮,請了最好的婚慶團隊,他一定會想辦法混進去。”
三天后,通河縣最大的酒店。
一場并不存在的婚禮正在籌備中。
陸誠坐在監控室里,看著屏幕上忙碌的婚慶團隊。
林海穿著一身整潔的西裝,正在指揮工人搬運花架。
他看起來很專業,甚至顯得有些苛刻,對每一個花瓶的擺放都要求精準到厘米。
“這人心理素質真強。”小鄭在旁邊低聲說,“殺人犯就在我們眼皮子底下晃悠,他居然一點都不慌。”
“這就是他的偽裝。”
陸誠盯著林海的每一個動作,“他在享受這個過程。對他來說,布置這些婚禮現場,就像是在布置自已的祭壇。”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林海布置完現場,并沒有離開,而是獨自一人走進了新娘休息室。
他關上門,在里面待了很久。
“他在干什么?”趙鐵軍在通訊頻道里問。
陸誠沒有回答,他直接推開監控室的門,大步向休息室走去。
休息室的門虛掩著。
陸誠推門而入。
林海正站在鏡子前,手里拿著一件潔白的婚紗,那婚紗不是店里的道具,而是他從包里拿出來的。
他眼神癡迷地撫摸著婚紗上的蕾絲,嘴里喃喃自語。
看到陸誠,林海的動作停住了。
他沒有驚慌,而是緩緩轉過身,臉上帶著一種奇怪的平靜。
“這件婚紗,好看嗎?”林海問,聲音很輕。
陸誠站在門口,沒有拔槍,只是看著他:“這就是你給她們準備的最后一件衣服?”
林海笑了,那笑容里透著一種讓人心碎的悲涼:“她們不配穿這么好的婚紗。她們只是替代品。我的妻子,她穿上的時候,比她們美一萬倍。”
林海突然從懷里掏出一把美工刀,抵在自已的喉嚨上,眼神狂亂:“你們抓不到我的。我還沒完成儀式。”
“林海,放下刀。”
陸誠向前一步,語氣平穩,“你妻子已經走了兩年了。你殺的這些女孩,她們和你妻子沒有任何關系。你只是在毀掉別人的生活,就像別人毀了你的生活一樣。”
“你不懂。”林海的手開始顫抖,“如果沒有她們,我就再也見不到她了。”
“你見不到她了,因為你把她鎖在記憶里,變成了一具尸體。”
陸誠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你殺的不是新娘,是你心里的那個傷口。但現在,傷口已經化膿了,再不處理,你會死。”
林海的刀尖劃破了皮膚,一絲血跡滲了出來。他看著陸誠,眼里的光一點點散去。
“我只是……想再看她穿一次婚紗。”他低聲說,手里的刀無力地掉在地上。
陸誠沖上去,將他按倒在地,手銬咔噠一聲鎖住。
林海沒有反抗,他閉上眼睛,仿佛終于解脫了。
……
審訊室里,燈光刺眼。
林海坐在鐵椅上,低著頭,一言不發。經過長達六個小時的拉鋸戰,他終于開口了。
他的供述平淡得讓人心驚,仿佛在敘述一件與他無關的小事。
“我把她們帶走,給她們換上婚紗,然后告訴她們,婚禮開始了。”
林海的聲音嘶啞,“她們求饒,哭泣,但那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一刻,她們看著我的眼神,就像我妻子當年看著我一樣。”
陸誠坐在對面,翻看著筆錄。
這個人的心理結構已經完全扭曲。他不僅是殺人犯,更是一個活在幻覺里的囚徒。
“那些戒指呢?”陸誠問。
“都在那兒。”
林海抬起頭,眼神空洞,“我把它們埋在了一個盒子里。那是我想送給我妻子的禮物,但我沒機會送給她。所以,我把別人的幸福,搶過來送給她。”
趙鐵軍在旁邊聽得直皺眉,忍不住罵了一句:“變態。”
陸誠合上筆錄,起身走出審訊室。
外面的走廊上,陽光正好。
案子,結了。
蘇清舞遞給他一杯熱咖啡。
“有你在,這起要案的破獲速度,快得嚇人!”
“還行吧,一般般。”
陸誠接過咖啡,抿了一口,“這人是個徹頭徹尾的瘋子。為了一個幻象,毀了四個家庭。”
“人性有時候就是這樣,脆弱又瘋狂。”蘇清舞輕聲說,“不過,你又救了很多人。”
陸誠笑了笑,沒接話。
他走到窗邊,看著窗外繁忙的街道。警察這個職業,每天都在接觸社會的陰暗面。
抓到一個兇手,只是讓社會稍微干凈了一點,但這陰暗面,永遠不會消失。
這個案子陸誠帶領通河縣刑偵大隊通關了,趙鐵軍躺贏爽無敵了一把。
可他根本沒時間對陸誠破口大贊,案件后續的報告資料一大堆,有得他忙活了。
陸誠帶著蘇清舞、小鄭、小胡趕緊溜,免得耳朵起繭子。
小鄭小胡倒是很樂意留在通河縣替陸誠裝杯,破了這么牛逼的一恐怖殺人案,不裝一個再走,多浪費啊!
不過,沒機會了。
秦大隊長打電話過來,富安區那邊陸誠剛反扒完,賊偷本應該都聞風喪膽消停跑路了,可轉眼又發生了一起銀行黃金劫案。
此案關系重大。
市局直接接手了此案,并成立了專案組。
祁局點名讓陸誠去,限期三天破案。
“時間上我讓楊局去爭取下,三天太短了,這伙搶劫犯大概率是外來的,作風彪悍,現在正在跑路中,不太好抓!”
掛了電話,警車發動,駛向江海市中心。
陸誠看著后視鏡里的通河縣公安局,那個陰暗的審訊室正在逐漸遠去。
……
江海市公安局。
市局好手眾多,秦勉便只讓陸誠一個人去。
陸誠推開市局專案組會議室大門。
長條桌旁圍坐著十幾號人,人應該是都到齊了。
陸誠進來,所有人的目光便都集中在他身上。
祁局給了三天期限,讓在座的都倍感壓力。
可陸誠一出現,看著他臉上掛著習慣性的淡定和從容,這位頂著“特能抓”和“破案專家”稱號的年輕人,忽然又讓一幫專案組的刑警們壓力消散了。
支隊長趙振龍旁邊留了個空座位,剛好缺陸誠一個。
陸誠也不客氣,雖然年輕,但架不住能力強啊,支隊長的座位都有資格坐。
陸誠從尾部走到頭上,如果陸誠抽煙的話,這短短十幾步,身上肯定掛滿煙。
奈何陸警官不吸煙,只能收到在座的刑警們的點頭微笑。
趙振龍坐在主位,手里翻著幾頁紙,眉頭擰成了疙瘩。
見到陸誠,疙瘩莫名就舒展開了。
趙振龍移過去一瓶礦泉水,抬手招了招:“來得正好,先坐。小程,你把情況給陸誠過一遍。”
案情比較急,就沒怎么客套寒暄。
副支隊長程海林給了陸誠一個眼神,把手里的案情簡報往陸誠身前推了推,然后開口道:
“富安區建設銀行支行,昨天凌晨兩點到四點之間,地下金庫被洗劫。丟失金條總計三十公斤,折合市價三千多萬。”
會場里沒人說話,只有紙頁翻動的沙沙聲。
程海林按開投影儀,墻上出現幾張現場照片。
金庫大門完好無損,通風管道的格柵被卸下。保險柜被乙炔焊槍切開,切口平滑。
“作案手法非常專業。避開了外圍所有紅外線和監控,直接從隔壁廢棄商場的地下室打通了一道墻,進入銀行通風管道。”
程海林用激光筆指著切口,“從下水道撤離,切斷了區域內的閉路電視。沒有指紋,沒有毛發。這是一伙老手,而且裝備精良。”
陸誠拉開椅子坐下,翻開簡報掃了兩眼。
趙振龍雙手抱胸,掃了一眼眾人,道:“這案子上面壓得嚴,限期三天。說實話,三天時間,連這幫人的撤退路線都摸不清。黃金太重,他們帶不遠,肯定有中轉站。”
話音剛落,專案組的成員們便開始小聲討論這起高智商重型搶劫案。
討論了半天,趙振龍聽不到有用的信息,便扭頭對陸誠道:
“陸誠,你有什么看法?”
會議室立即安靜下來,仿佛飯桌上主菜終于上來了。
陸誠目光盯著投影幕布上的那張通風管道照片。
“通風管道的寬度是多少?”陸誠問。
趙振龍愣了一下,看向程海林。
后者翻看手里的資料:“四十五公分見方。”
“六十公斤黃金,體積不大,但重量驚人。”陸誠站起身,走到幕布前,“四十五公分的管道,成年人爬進去都很困難,更別說帶著一百多斤的重物。他們怎么運出來的?”
李輝接話:“用滑板或者繩索拖拽。”
“拖拽會留下劃痕。”
陸誠指著照片上管道內部的積灰,“這上面的灰塵只有中間部分被蹭掉,兩側完好。說明他們使用的承重工具比管道窄得多,而且底部有輪子。”
陸誠轉頭看向程海林:“去查現場有沒有遺落的橡膠碎屑或者潤滑油痕跡。這么重的黃金,普通的輪滑板承受不住,必須是特制的工業級滑軌輪。這種輪子市面上買不到,需要定制或者改裝。”
會議室里安靜下來。
程海林站起身,拿起電話撥了出去。
幾分鐘后,他放下電話,目光中帶著一絲激動。
陸誠補充道:“現場勘查科在管道轉角處提取到了少量黑色橡膠粉末,還有一點黃油殘留。”
趙振龍拍了下桌子:“好!就從這輪子查起!”
陸誠沒坐下,繼續說:“改裝這種承重滑軌,需要專業的機床和工具。江海市有這種設備的小型機械加工廠不多。重點排查最近半個月內,購買過高強度軸承和聚氨酯輪的加工廠或者修車行。另外,一百二十公斤黃金,需要一輛減震性能極好的車來運。查案發前后,附近街區出現過的廂式貨車或者改裝越野車。”
半小時后,專案組全員動了起來。
有一部分警員和陸誠一起破過案子,果然還是相同的配方,只要他一來,原本毫無頭緒的案子,總能找到關鍵口子。
陸誠和程海林一組,直接去了案發現場。
富安區建行支行外圍拉著長長的警戒線。
銀行行長站在臺階上抹汗。
陸誠鉆進隔壁廢棄商場的地下室。
這里陰暗潮濕,空氣里彌漫著發霉的味道。
墻上被砸出一個直徑半米的洞,直通銀行通風井。
洞口邊緣散落著碎磚塊。
陸誠蹲下身,撿起一塊磚頭看了看。
“用的是液壓破拆工具,不是大錘。”
陸誠把磚頭扔掉,“無聲作業。這幫人不僅懂機械,還很懂建筑結構。他們知道打哪里不會引發承重墻報警。”
程海林打著手電筒照著地面:“這里有車轍印,很淺。”
“小型履帶搬運車。”
陸誠順著車轍印往地下室出口走,“他們把黃金從通風管道弄出來后,裝上搬運車,直接開上面包車或者貨車拉走。”
出口是一條狹窄的后巷,沒有監控。
“線索到這里又斷了。”
程海林嘆氣,“后巷四通八達,出去就是主干道,案發在半夜,車流量少,隨便找個方向就能溜。”
陸誠站在巷口,看著地上的積水。
昨天半夜下過一場陣雨。
“沒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