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陸誠點頭,迎著王成忠銳利的目光,平靜地說道,“但周泰,在這一點上,說了謊。”
什么?
說謊?
所有人都愣住了。秦雅的大腦飛速運轉(zhuǎn),試圖跟上陸誠的邏輯。
她感覺自已的腦子跟陸誠的,一直不在同一維度。
剛才不是還說,心理崩潰的人不會說謊嗎?現(xiàn)在怎么……
“他沒有說謊的動機和精力。”秦雅下意識地反駁,這是她的專業(yè)領(lǐng)域,“他現(xiàn)在的狀態(tài),說出的每一個字,都是他潛意識里認為的‘事實’。”
“沒錯。”陸誠贊許地看了她一眼,“他認為他說的是事實。但事實本身,是錯的。”
這番如同繞口令般的話,讓在場的一眾精英們,腦子都快打結(jié)了。
陸誠沒有再賣關(guān)子,他走到王成忠面前,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楊振隊長,不是內(nèi)鬼。”
“真正的內(nèi)鬼,是楊隊長曾經(jīng)派出去的一名臥底。”
轟!
如果說剛才周泰的話是驚雷,那陸誠此刻的話,就是一場顛覆認知的大海嘯!
臥底?
叛變了?!
王成忠瞳孔劇震,他死死盯著陸誠,嘴唇翕動了幾下,才找回自已的聲音:“……你怎么知道?”
這個問題,問出了所有人的心聲。
這種涉及到警方最高機密的情報,別說是他一個從別市借調(diào)來的警察,就算是自已這個副廳長,都不可能在毫無證據(jù)的情況下憑空知曉!
陸誠的目光掃過眾人驚疑不定的臉,心中毫無波瀾。
【罪孽讀心】早已將周泰腦子里的一切,翻了個底朝天。
周泰確實不知道“老板”是誰。但他知道,給他下命令的,除了那個單線聯(lián)系的上級,還有一個來自警方內(nèi)部的“自已人”。而那個“自已人”,在一次信息傳遞中,曾無意間暴露過自已曾經(jīng)的臥底身份,并以此為功績,吹噓自已如何騙過了所有人,包括他那位“愚蠢”的老上司,楊振。
周泰將這些碎片化的信息,自已拼湊成了“楊振是內(nèi)鬼”的結(jié)論。
而陸誠,看到的卻是完整的真相。
當然,他不能說自已會讀心。
“很簡單。”陸誠的臉上,浮現(xiàn)出那種洞悉一切的平靜,“邏輯。”
“周泰被捕,對‘公司’來說,是重大損失。如果楊振是內(nèi)鬼,他最應(yīng)該做的,是立刻想辦法切斷所有可能指向他的線索,甚至……讓周泰永遠閉嘴。”
“但他做了什么?他三天前就帶隊去了云省,一個完美的‘不在場’。這不像是一個高層內(nèi)鬼在斷尾求生,更像是一個局外人,在按部就班地執(zhí)行自已的工作。”
“反過來想。”陸誠的目光轉(zhuǎn)向秦雅,“一個成功打入販毒集團內(nèi)部,并最終被腐化、叛變的臥底,他最恨的人是誰?”
秦雅的身體微微一顫,一個答案脫口而出:“派他去做臥底的上司!”
“沒錯。”陸誠點頭,“他會恨那個將他推入地獄的人。所以,他會在組織內(nèi)部,不斷地抹黑、栽贓自已的前上司。這既是一種報復(fù),也是在為自已萬一暴露后,準備的一條后路——把所有罪名,都推到楊振身上。”
“周泰,只是聽到了叛徒的謊言,并把謊言當成了真相。”
一番話,邏輯清晰,環(huán)環(huán)相扣。
監(jiān)控室里,死一般的寂靜。
王成忠臉上的疑慮緩緩?fù)嗜ィ《模且稽c點的后怕和……深深的震撼。
如果剛才電話打給了楊振,又或者派人去暗中調(diào)查,一個正在前線浴血奮戰(zhàn)的緝毒英雄,就會被當成叛徒控制起來。這對整個警隊的士氣,將是毀滅性的打擊。
后果,不堪設(shè)想。
王成忠調(diào)整了一下呼吸,心中對陸誠的贊賞狠狠加深。
在所有人都被情緒和表象沖昏頭腦的時候,只有陸誠,像一塊亙古不變的礁石,冷靜地看穿了所有的迷霧和陷阱。
至于那個臥底的身份,直接問楊振就行了。
目前,只是在辦公室里分析案情,就已經(jīng)取得了重大的突破。
陸誠的破案才能實在卓絕!
陸誠頓了頓,目光再次投向?qū)徲嵤依锬莻€已經(jīng)徹底失去靈魂的軀殼。
“周泰還有一個直接聯(lián)系他的上級,這個人,他見過。但,他不會說的。”
“為什么?他都這樣了,還有什么不能說的?”李建明不解。
“因為他怕死。”陸誠的回答簡單而直接,“落在我們手里,他最多是無期徒刑。但如果他敢供出上級,‘公司’會讓他和他在乎的所有人,都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他雖然人格崩潰了,但求生的本能還在。”
眾人心中一寒。
是啊,對這些亡命徒來說,警方的懲罰是“未來”,而組織的報復(fù),是“現(xiàn)在”。
秦雅靠在墻上,感覺一陣無力。她發(fā)現(xiàn),自已引以為傲的心理學(xué),在絕對的暴力和死亡威脅面前,是那么的蒼白。
他們費盡心機,砸開了周泰的殼。
可殼里面,還有一個更硬的核。
這個核,被恐懼包裹著,針插不進,水潑不進。
“那……那怎么辦?”孫博推了推眼鏡,鏡片后的目光充滿了迷茫。
現(xiàn)在周泰被抓,案子必須趁熱打鐵、更進一步。
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下去。
好不容易撕開的口子,似乎又在眼前緩緩閉合。
整個專案組,從掀翻省廳的震驚,到撥云見日的慶幸,再到此刻的束手無策,情緒如同坐過山車一般,起起落落。
最終,所有人的目光,再一次,不由自主地,匯聚到了那個始終平靜的年輕人身上。
仿佛只要他在這里,就總有辦法。
王成忠深吸一口氣,走上前,鄭重地看著陸誠。他沒有用命令的口吻,而是帶著一絲虛心的詢問。
“陸誠,你說,接下來……我們該怎么辦?”
好奇、期待的一雙雙目光聚集在陸誠身上。
怎么辦?
這個問題,在場的每一個人,從副廳長王成忠到基層警員,都在心里問了無數(shù)遍。
他們想不出答案。
陸誠迎著所有人的目光,平靜地吐出兩個字。
“不用審。”
“什么?”李建明第一個沒忍住,“不審?不審怎么知道他上級是誰?難道就這么算了?”
“不是算了。”陸誠的目光穿過單向玻璃,落在審訊室里那個從詭詐多端到瀕死求生轉(zhuǎn)變的周泰身上,“是他自已會說。”
秦雅眉頭緊鎖,她完全無法理解。
恐懼,是人類最底層的本能。周泰對“公司”的恐懼,已經(jīng)超過了對法律的敬畏。這種情況下,除非施加一個更大的恐懼,或者提供一個絕對安全的庇護所,否則他絕不可能開口。
但陸誠卻說,他會自已說?這完全違背了心理學(xué)常識。
“他不會說的。”秦雅忍不住開口,,“‘公司’的報復(fù)手段,我們都有所耳聞。周泰很清楚,落在我們手里是坐牢,落在他們手里,是生不如死。求生的本能會讓他選擇閉嘴。”
“你說對了一半。”陸誠看了她一眼,“求生的本能會讓他閉嘴,但求死的欲望,會讓他開口。”
求死?
眾人面面相覷,更糊涂了。
陸誠沒有再解釋,他只是對王成忠點了點頭,然后,在所有人驚愕的注視下,再次推開了審訊室的門。
咔噠。
門又一次關(guān)上。
監(jiān)控屏幕前,所有人都感覺自已的心臟被一只無形的手攥住了。
這個年輕人,又要開始他那神鬼莫測的“表演”了。
審訊室內(nèi)。
周泰感覺到有人進來,只是麻木地抬了抬眼皮,隨即又垂了下去,像一具被抽干了靈魂的空殼。
陸誠沒有坐下,甚至沒有走向他。
他只是站在房間中央,用一種近乎閑聊的語氣,淡淡開口。
“你上個月,去了一趟金三角。”
周泰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你是去見你的上級吧?”
“其實,我們警方已經(jīng)掌握你上級的信息,之前問你,就是在給你機會。”
“但你的表現(xiàn)令人失望。”
周泰雙手攥握的手指不自覺的緊了緊,右手拇指按住了左手虎口的一道傷口。
這是新傷。
陸誠瞥了一眼周泰的手部細微動作,繼續(xù)自顧自地說著。
“他很不滿意你最近的出貨量,當著你的面,摔碎了一只元青花。他說,你就像那只花瓶,看著值錢,其實一碰就碎。”
周泰的瞳孔驟然收縮,呼吸都停滯了。
仿佛傷口再次刺痛!
周泰不可思議地盯著陸誠,那帶著幾分恐懼的眼神仿佛在說“這些你是怎么知道的?”
難道說,警方已經(jīng)……
周泰內(nèi)心驚疑不定!!
令他痛苦的情景在腦中再現(xiàn)!
他當時就跪在地上,被瓷器碎片劃破了手,連大氣都不敢喘。那種被支配、被羞辱的感覺,他一輩子都忘不了。
周泰的內(nèi)心掀起了驚濤駭浪,他死死盯著陸誠,試圖從那張平靜的臉上看出些什么。
但那張臉,就像一口深不見底的古井,沒有一絲波瀾。
“他看不起你,周泰。”陸誠的聲音,像一把手術(shù)刀,精準地剖開周泰剛剛結(jié)痂的舊傷,又撒上一把新鹽,“就像二十年前,所有人都看不起那個偷打火機的窮小子一樣。”
“他利用你,壓榨你,就像當年李峰把你當成跟班一樣。你在他眼里,連一條狗都不如。”
“住口!!”
“你懂什么!!”
周泰怒道!
他怒了,陸誠這邊就成了。
“我不懂?”陸誠的嘴角,終于勾起了一絲弧度。
似是玩味的嘲諷,又似是笑話他是個可憐蟲。
周泰內(nèi)心的屈辱擴大。
陸誠緩步走到周泰面前,俯下身,雙眼直視著他。
“我還知道,他很喜歡玩一個銀色的Zippo打火機,98年的限量版,上面刻著一只鷹。”
周泰的嘶吼,戛然而止。
他的臉上,血色瞬間褪盡,只剩下死一般的慘白。
打火機……
又是打火機!
二十年前,是李峰那個該死的紅星打火機,毀掉了他的童年。
二十年后,又是這個該死的Zippo打火機,把他踩在腳下!
他這一輩子,難道就跟打火機過不去了嗎?!
很顯然,周泰的軟肋,也被他的上級咬得死死的。
“我不需要你告訴我他是誰。”陸誠的聲音,如同魔鬼的低語,鉆進周泰的耳朵里,“我只是來通知你一聲。”
“我們會抓住他,審判他,把他和你關(guān)進同一所監(jiān)獄。”
“到時候,你猜,他會怎么‘照顧’你?”
周泰的身體開始劇烈地顫抖,他想到了“公司”處理叛徒的手段,想到了上級那雙陰鷙的眼睛。
恐懼,像潮水般將他淹沒。
不……不!!
“你只有一條路。”陸誠站直了身體,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像神明在宣判凡人的命運。
“把他送到我們警方的手里。我給你這個機會。”
“一個,讓你親手毀掉他的機會。”
“一個,讓你不再是誰的贗品,不再是誰的影子的機會。”
“周泰,你想當一輩子被人踩在腳下的笑話,還是想當一次,能決定別人生死的,真正的人?”
陸誠說完,不再看他一眼,轉(zhuǎn)身,走向門口。
他的手,已經(jīng)放在了門把上。
至此,藝術(shù)已成。
又是一場完美的、碾壓式的心理博弈!
監(jiān)控室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連王成忠的額角,都滲出了一絲細汗。
秦雅的嘴唇微微張開,她的大腦已經(jīng)徹底宕機。
陸誠不是在審訊,而是在一個絕望的靈魂里,種下一顆名為“復(fù)仇”的種子!
就在陸誠即將拉開門的那一刻。
“等一下!”
一個沙啞、扭曲,充滿了無盡怨毒的聲音,從他身后響起。
周泰抬起了頭,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里,恐懼已經(jīng)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瘋狂的、想要毀滅一切、魚死網(wǎng)破的火焰。
“我說!”
當“我說”這兩個字從周泰的喉嚨里擠出來時,監(jiān)控室里,響起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
成了!
竟然真的成了!
秦雅感覺自已的雙腿有些發(fā)軟,她靠在墻上,看著屏幕里那個眼神已經(jīng)徹底改變的周泰,又看了看門口那個平靜的背影。
她終于明白陸誠那句“求死的欲望會讓他開口”是什么意思了。
其實,擺在周泰面前的就只有兩條路。
兩條路的結(jié)果,都不是什么好結(jié)果,這一點,周泰心知肚明。
但他肯定會一條比較舒服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