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籠罩著這座龐大的戰爭機器。
玄武湖大營內，數萬頂營帳連綿起伏，仿佛一片白色的海洋。
雖然徐達剛剛下令禁止了比武，但剛才那兩聲慘叫和隨后的救人風波，依然像投入湖面的石子，泛起了一圈圈漣漪。
不過，十五萬大軍實在是太多了，大多數人只知道大將軍發了火，卻并不清楚究竟發生了什么。
中軍大帳內，燭火通明。
徐達端坐在虎皮帥椅上，手里把玩著那塊剛剛從朱楨身上收回來的百戶腰牌，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在他對面，老軍醫張景正張著大嘴，一臉的難以置信，顯然對剛剛的事太過震驚。
“大將軍，那位后生是您從哪里請來的？本事太大了！”
張老軍醫激動得胡子都在抖，手指著帳外。
“他是哪個神醫世家的后人？像這樣的高手，您怎么能讓他當個小兵呢？這不胡鬧么！”
徐達哼了一聲，把腰牌往桌上一拍。
“傳他進來！”
片刻后，帳簾掀開。
朱楨依舊穿著那身帶著汗味和草屑的普通士卒戰襖，大步走了進來。
他神色從容，仿佛剛才不是去救了兩條人命，也不是剛挨了徐達的罵，而是去逛了個御花園。
“標下朱六軍，參見大將軍！”
朱楨行了一個標準的軍禮，腰桿挺得筆直。
徐達還沒說話，張老軍醫就像看見稀世珍寶一樣沖了過來，圍著朱楨轉了三圈。
他那雙昏花的老眼此刻亮得嚇人，上下打量著朱楨，嘴里嘖嘖稱奇。
“像……真不像啊！”
“這雙手看著白凈修長，連個繭子都沒有，怎么可能有那么穩的手法？”
“娃娃，我且問你。”
張老軍醫突然臉色一正，帶著幾分考校的意味問道。
“腹部開放性創傷，腸管外露，若遇污穢沾染，該當如何處理？”
這是戰場上最棘手的情況，處理不好就是感染必死。
朱楨微微一笑，看了徐達一眼。
徐達微微頷首，示意他盡管說。
朱楨這才轉過頭，對著老軍醫拱了拱手，語氣平緩卻自信。
“回老先生。”
“若腸管未破，需用溫鹽水反復沖洗，去除污物，再檢查系膜血管是否損傷。”
“若有壞死，需切除壞死腸段，進行端端吻合。”
“若腸管污染嚴重但無法切除，可暫時造瘺，待二期手術。”
“最關鍵的是，術后需大量使用抗感染藥物，也就是我所說的‘殺菌’。”
這一番話，全是現代醫學的術語，雖然有些詞匯張老軍醫聽不懂，但那個“溫鹽水沖洗”、“切除壞死腸段”的思路，卻是與他不謀而合，甚至更加大膽、精準。
張老軍醫聽得目瞪口呆，心中最后那點疑慮瞬間煙消云散。
這是行家啊！
而且是比他還厲害的行家！
“神了！真是神了！”
張老軍醫一把抓住徐達的袖子，激動得臉紅脖子粗。
“大將軍！這可是個人才啊！絕世人才！”
“放在斥候營那種地方就是暴殄天物！”
“老朽懇請大將軍，把他調到軍醫處來！老朽愿意把這院判的位置讓給他！”
徐達看著老軍醫那副求賢若渴的樣子，心中暗爽。
這老小子平日里眼高于頂，連自已都不怎么放在眼里，今天算是被朱楨這小子給折服了。
不過，徐達有自已的考量。
他是要培養一個能文能武、能上馬殺敵、下馬治國的全才，而不是一個單純的神醫。
徐達咳嗽了一聲，擺出一副公事公辦的樣子。
“張老，你先別激動。”
“這小子確實有點醫術，但他首先是個兵。”
“是兵，就要上陣殺敵。”
徐達看向朱楨，眼中閃過一絲狡黠。
“朱六軍，本帥念你救人有功，又身懷絕技。”
“既然張老為你求情，本帥就給你個折中的法子。”
“戰時，你在斥候營當你的兵，去探查敵情，去殺敵立功。”
“若是沒有戰事，或者大軍休整時，你就去軍醫處幫忙，救治傷員。”
“你可愿意？”
朱楨聽了，心里翻了個白眼。
這老狐貍，算盤打得噼里啪啦響。
這是要把自已當兩個人用啊？
生產隊的驢都不敢這么使喚吧？
他沒有立刻答應，而是露出一副為難的神色，苦著臉說道。
“大將軍，標下愿意是愿意。”
“只是……標下現在只是個普通小卒。”
“這斥候營的規矩大，軍醫處的門檻高。”
“標下若是以大頭兵的身份兩頭跑，怕是還沒進軍醫處的門，就被哨兵當成逃兵給抓了。”
“到時候耽誤了救治傷員，標下吃罪不起啊。”
徐達一愣，隨即被氣笑了。
這小子，在這兒等著他呢！
這是在變著法子要回他的官職啊！
“好你個朱六軍！”
徐達笑罵了一聲，從桌上抓起那塊百戶腰牌，還有早就準備好的紫花罩甲，一股腦地扔了過去。
“接著！”
“給你！都給你！”
“官復原職！還是百戶！”
“這下你沒什么借口了吧？”
朱楨一把接住腰牌和罩甲，臉上瞬間笑開了花。
他麻利地把罩甲往身上一套，腰牌往腰間一掛，整個人精氣神立馬就不一樣了。
“謝大將軍！”
“標下這就去斥候營報道！保證不給您丟臉！”
說完，朱楨行了個禮，轉身就溜，生怕徐達反悔似的。
看著朱楨那輕快的背影消失在帳簾后，徐達臉上的嚴厲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臉的欣慰。
“好小子，有膽識，有手段，還有這一手神鬼莫測的醫術。”
“妙云這丫頭，眼光不錯。”
“這大明的未來，有意思了。”
……
與此同時，皇宮，奉安殿。
雖然夜已深，但朱元璋依然在批閱奏折。
燭光搖曳，映照著這位開國皇帝略顯疲憊卻依舊威嚴的臉龐。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打破了殿內的寧靜。
太子朱標手里捏著一份密報，行色匆匆地走了進來。
“父皇！玄武湖大營急報！”
朱元璋放下朱筆，揉了揉眉心，抬頭看去。
“怎么？老四又惹禍了？還是徐達那老家伙又搞出什么幺蛾子了？”
朱標臉上帶著一絲古怪的笑意，將密報遞了上去。
“都不是。”
“是老六。”
“老六？”
朱元璋眉頭一挑，接過密報展開一看。
只看了幾行，他的眼睛就瞪大了。
緊接著，是一陣爽朗的大笑聲，在空曠的大殿內回蕩。
“哈哈哈！好！好個老六！”
“這才去了第一天，就把徐達那老小子的臉給打了！”
朱標也在一旁笑道。
“是啊，父皇。”
“徐叔叔前腳剛把老六貶為大頭兵，還不到兩個時辰，老六就憑著一手縫合神術，救了兩個重傷垂死的士兵。”
“連軍中那個倔老頭張太醫都被折服了。”
“徐叔叔沒辦法，只能捏著鼻子把百戶的職位又還給了他。”
朱元璋樂得直拍大腿。
他仿佛看到了徐達那副吃癟的表情，心里別提多痛快了。
“該！讓那老小子裝！”
“還說什么‘玉不琢不成器’，想給咱兒子下馬威。”
“結果呢？被咱兒子用實力給懟回去了吧？”
朱元璋站起身，背著手在殿內踱步，滿臉的得意。
“咱就說嘛，老六這孩子機靈。”
“他就像個彈簧，你壓得越狠，他彈得越高。”
“徐達這是想給咱兒子穿小鞋，結果發現這腳太大，鞋給撐破了！哈哈哈哈！”
朱標看著父皇開心的樣子，心里也跟著高興。
“父皇說得是。”
“六弟這身兼斥候營百戶和軍醫處行走的差事，可是大明頭一份。”
“看來這次北伐，六弟定能大放異彩。”
朱元璋停下腳步，看著窗外北方的夜空，眼中閃過一絲期待。
“嗯，不過也不能讓他太驕傲。”
“傳旨給徐達，讓他給老六加加擔子。”
“既然這小子能耐這么大，那就讓他多干點活！”
“是騾子是馬，拉出來溜溜！”
這一夜，奉安殿內父子兩人的笑聲，久久未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