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殿內，原本的竊竊私語聲漸漸平息。
百官們看著手中的紅薯皮和土豆皮，意猶未盡，眼神中充滿了探究的欲望。
朱元璋擦了擦嘴，目光如炬，掃視全場。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李善長的身上，帶著幾分戲謔。
“韓國公，味道如何啊？”
李善長心中苦澀，但面上還得保持恭敬。
他拱手行禮，聲音有些干澀。
“回陛下，此物軟糯香甜，實乃人間美味。”
“且極易飽腹，確是……確是難得的好東西。”
朱元璋哈哈一笑，身體前傾，聲音提高了幾分。
“既然大家都覺得好，那你們可知道，這東西是從哪兒來的？”
這反問一出，大殿內鴉雀無聲。
李善長的心猛地一沉。
他已經猜到了，但他不想說，也不敢說。
這時候，一直沉默不語的誠意伯劉伯溫，突然上前一步。
他那雙仿佛能洞察天機的眼睛里，閃爍著智慧的光芒。
“陛下，臣等愚鈍，不知此神物來歷。”
“但這等利國利民之物，必定與陛下洪福齊天有關。”
“還請陛下為臣等解惑。”
劉伯溫這一捧哏，恰到好處。
朱元璋滿意地點了點頭，指了指身邊的朱標。
“太子，你來告訴他們。”
朱標深吸一口氣，上前一步，面對百官。
他的聲音溫和而有力，傳遍了大殿的每一個角落。
“諸位大人，這兩樣東西，一名紅薯，一名土豆。”
“乃是六皇子朱楨，從番邦商人的手中尋得種子。”
“而后，六弟為了驗證此物習性，親自在冷宮開荒，日夜照料。”
“四皇子朱棣，在離宮之前，也曾幫著六弟一同耕種，施肥澆水，不辭辛勞。”
這一番話，說得極有技巧。
不僅點出了朱楨的功勞，還順帶把“潛逃”的朱棣也拉了進來，變成了一同勞動的“功臣”。
李善長聽得眼皮直跳。
好一招移花接木！
逃課打架變成了體驗民情，私逃出宮變成了為國試種！
但這還不是最致命的。
最致命的一擊，緊接著就來了。
戶部尚書忍不住出列問道。
“敢問太子殿下，此物……產量如何？”
這是所有人都關心的問題。
好吃是好吃，如果產量低，那也只能是皇家的貢品，與天下百姓無關。
朱標微微一笑，伸出了六根手指。
“畝產……六千斤！”
“轟！”
這句話就像是一道驚雷，在奉天殿內炸響。
所有的大臣都驚呆了，一個個張大了嘴巴，下巴都快掉到了地上。
“六……六千斤？！”
“太子殿下，這可開不得玩笑啊！”
“如今最好的水田，畝產也不過三四百斤，這怎么可能有六千斤？”
質疑聲四起。
但這并不是惡意的質疑，而是源于認知的崩塌。
朱標早有準備，神色自若。
“孤身為太子，豈敢在朝堂之上妄言？”
“這六千斤，乃是父皇與孤親眼看著挖出來，親自稱重過的。”
“而且，這紅薯土豆最神奇之處，不在于產量，而在于它不挑地！”
“旱地、坡地、沙地，甚至是貧瘠的荒地，都能種植！”
“若是到了云南那種氣候溫暖濕潤的地方，畝產萬斤，亦非虛言！”
萬斤！
這兩個字，徹底擊碎了所有人的心理防線。
不挑地，產量高，還頂飽。
這意味著什么？
這意味著大明從今往后，將徹底告別饑荒！
這意味著無數流民將有飯吃，無數荒地將變良田！
這是不世之功！這是萬世基業！
“天佑大明！天佑陛下！”
不知道是誰先喊了一聲。
緊接著，除了一臉死灰的淮西勛貴們，滿朝文武齊刷刷地跪倒在地。
“天佑大明！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山呼海嘯般的聲音，震動著大殿的橫梁。
即便是那些原本跟著李善長起哄的官員，此刻也不得不跪下。
在這樣的神跡面前，在這樣造福萬民的功績面前。
所謂的“私逃宮禁”，所謂的“不守規矩”，簡直就像是太陽底下的灰塵，微不足道，甚至顯得可笑。
李善長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他看著跪倒一地的百官，看著那高高在上的朱元璋。
他知道，自已輸了。
輸得徹徹底底。
他想要彈劾皇子，借此打壓皇權，保住勛貴的地位。
可人家反手就是一個“畝產萬斤”，直接站在了道德和功績的制高點上。
你李善長再牛，你能種出畝產萬斤的糧食嗎？
你不能。
所以你只能閉嘴。
不僅要閉嘴，還得跟著喊萬歲。
李善長顫顫巍巍地跪下，低下了他那高傲的頭顱。
“陛下洪福齊天……六皇子……功在千秋。”
這句話，他說得咬牙切齒，卻又無可奈何。
朱元璋看著李善長跪下的身影，眼中閃過一絲快意。
但他并沒有就此罷手，而是乘勝追擊。
“眾愛卿平身。”
朱元璋抬了抬手，聲音激昂。
“這紅薯和土豆，如今已經有了幾萬斤的種子。”
“咱打算明年開春，就在全國推廣。”
“這件事，需要諸位愛卿齊心協力。”
“若是做好了，讓天下百姓都吃飽飯，那你們的名字，也將隨著這紅薯土豆，流芳百世！”
“這，可是名垂青史的機會啊！”
這一番話，瞬間點燃了百官們的熱情。
對于讀書人來說，什么最重要？
名聲！
能讓天下無饑饉，這是何等的功德？誰不想在史書上留下一筆？
剛才還跟在李善長屁股后面的那些官員，此刻眼神都變了。
他們看著李善長的目光，不再是敬畏，而是疏離。
跟著你李善長搞斗爭，雖然能保住一時的榮華富貴，但哪里比得上跟著皇帝搞推廣，名留青史來得香？
李善長瞬間感覺自已變成了孤家寡人。
他周圍的空氣，仿佛都凝固了。
這時候，朱元璋又補了一刀。
“這功勞，其實主要是老六的。”
“還有太子，若不是太子支持，老六也沒法在冷宮折騰出這么大動靜。”
“至于老四嘛……雖然有點苦勞，但功過相抵，就不罰也不賞了。”
一句話，就把朱棣的事給抹平了。
劉伯溫立刻心領神會，再次帶頭跪拜。
“六皇子心系蒼生，太子殿下慧眼識珠，實乃大明之福！”
“臣等愿為推廣神物，鞠躬盡瘁，死而后已！”
百官再次叩首。
龍椅之上，朱元璋和朱標相視一笑。
這一仗，打得漂亮。
不僅保住了兩個兒子，還狠狠地敲打了一下這幫驕橫的勛貴。
而遠在玄武湖軍營里，正在泥地里跟人摔跤的朱棣，突然打了個噴嚏。
他揉了揉鼻子，有些茫然地看著皇宮的方向。
“誰在念叨我？”
“算了，不管了，老六肯定能幫我搞定。”
他不知道，他那個看似只會種地的六弟，剛剛在朝堂上，幫他擋下了怎樣的一場驚濤駭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