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陛下……”
旁邊的蔣瓛早就嚇得癱坐在地上。
“那……那石頭……動了……”
朱元璋沒有理他。
他咽了一口唾沫,艱難地轉過頭,看向遠處那個從翻倒的車頭里爬出來的身影。
牛頓渾身是泥,衣服都破了,臉上還在流血。
但他卻在笑。
他站在那堆廢鐵上,對著這邊張開雙臂,笑得像個瘋子,又像個神。
“陛下??!”
牛頓的聲音沙啞而狂妄。
“看到了嗎?!”
“這就是您說的騙術??!”
“現(xiàn)在告訴我??!”
“五萬兩銀子??!”
“到底值不值??。。 ?/p>
朱元璋看著那個狂妄的背影。
這一次,他沒有生氣。
他沒有覺得被冒犯。
他只覺得喉嚨發(fā)干,眼眶發(fā)熱。
他忽然一屁股坐在了地上,顧不得地上的煤灰。
他指著那臺廢鐵,手指顫抖,嘴唇哆嗦。
“值……”
“真他娘的……”
朱元璋猛地一拍大腿,吼出了那句心里話:
“值?。?!”
“別說五萬兩?。 ?/p>
“就算是五十萬兩??!五百萬兩?。 ?/p>
“只要能把這玩意兒給咱弄出來??!”
“咱把內庫賣了都行!!”
兩個月后。
大明南疆,廣西與安南交界的鎮(zhèn)南關外。
濕熱的風像是一塊黏糊糊的抹布,死死地捂在人的臉上。蚊蟲嗡嗡作響,如同催命的鬼咒。
一支奇怪的隊伍正在蜿蜒向南蠕動。
這支隊伍沒有鮮亮的旗幟,沒有整齊的儀仗。
走在最前面的,是三千名衣衫襤褸、臉上刺著金印、眼神兇狠的死囚。
他們手里拿的不是刀槍,而是嶄新的、散發(fā)著烤藍幽光的“允熥一式”燧發(fā)槍。
而在他們身后,是被幾百頭水牛拖著的二十門黑鐵大炮,以及堆積如山的彈藥箱。
隊伍的中央,兩頂滑竿上,坐著兩個面如死灰的人。
秦王朱樉。
晉王朱棡。
“啪!”
朱樉狠狠地一巴掌拍在自己的脖子上,打死了一只吸飽了血的蚊子。
他看著掌心的血跡,還有那只死蚊子,眼淚差點掉下來。
“老三……”
朱樉的聲音沙啞,透著一股子絕望。
“咱們這是造了什么孽啊……”
“想當初在西安府,咱喝的是西鳳酒,吃的是羊肉泡,那是何等的快活……”
“現(xiàn)在呢?喝的是這充滿泥腥味的臟水,喂的是這比手指頭還粗的蚊子!”
“這日子,什么時候是個頭?。 ?/p>
旁邊滑竿上的朱棡,臉色比他還難看。
他手里緊緊攥著一張紙。
那不是地圖。
那是和珅那是笑面虎逼著他簽的《借款契約》。
“二哥,別嚎了?!?/p>
朱棡陰沉著臉,把那張紙抖得嘩嘩作響。
“你以為咱想來?咱這是沒辦法!”
“你知道這一天睜開眼,咱們欠那個和胖子多少錢嗎?”
“利息!那是利滾利??!”
“咱們要是再不打下一塊地盤,再不搶點黃金香料回去抵債……”
“別說回不去應天府,這身后的三千個死囚,加上那五十個神機營教官,就能先把咱們給綁了送回去抵債!”
朱棡回頭看了一眼身后。
那五十名來自應天神機營的教官,雖然名義上是“協(xié)助”,但一個個鼻孔朝天,手里始終按著腰間的短銃。
那眼神,根本不像是在看王爺。
像是在看兩頭待宰的肥豬。
“那個該死的和珅……”朱樉咬牙切齒,“他說這是‘天使投資’?投他娘的腿!這分明是閻王債!”
“報——?。 ?/p>
就在這時,前面負責探路的斥候連滾帶爬地跑了回來。
“啟稟兩位王爺!”
“前方三十里,發(fā)現(xiàn)土人軍隊攔路!”
“人數(shù)約莫兩萬!有戰(zhàn)象三十頭!那是安南諒山府的兵馬!”
“他們喊話,說前方是安南國境,大明軍隊不得擅入,否則殺無赦!”
“兩萬?”
朱樉瞇起了眼睛,不敢置信的開口。
“還有戰(zhàn)象?!”
“老三!咱們這就三千人!還是剛從牢里提出來的犯人!這怎么打?!”
“要不……咱們繞路吧?”
朱棡看著二哥那副慫樣,眼里的兇光一閃。
他猛地從滑竿上跳了下來,一把扯掉了身上那件早就被汗水濕透的蟒袍,露出了精壯的上身。
“繞路?”
“往哪繞?”
“后面是追債的,前面是攔路的?!?/p>
“繞路就是延期,延期就要加息!”
朱棡紅著眼睛,拔出了腰間的戰(zhàn)刀。
他在大明被朱允熥壓著,被朱元璋打著,被和珅算計著,早就憋了一肚子的邪火沒處撒。
現(xiàn)在,終于有人撞到槍口上了。
“傳令!”
朱棡的吼聲在濕熱的叢林里回蕩。
“告訴那幫死囚!”
“前面那些土人手里,有黃金!有女人!有糧食!”
“誰要是給老子退一步,老子親手砍了他!”
“把大炮給老子推上來!”
“把槍給老子架起來!”
“兩萬土人?”
朱棡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露出了一個猙獰的笑容。
“正好拿來試試,這‘允熥一式’,到底值不值那個天價租金!”
............
諒山府外,平原曠野。
兩萬安南軍隊擺開了陣勢。
雖然裝備簡陋,大多數(shù)士兵手里拿的還是竹槍和藤牌,但那三十頭披著彩衣、象牙上綁著利刃的戰(zhàn)象,站在陣前確實威風凜凜,如同移動的小山。
安南的將軍騎在一匹矮馬上,看著對面那稀稀拉拉的三千人,嘴角露出了一絲不屑的嘲笑。
“明朝人瘋了嗎?”
他用安南話對著部下大笑道。
“就憑這幾千個叫花子,也想犯我疆界?”
“傳令!戰(zhàn)象沖鋒!把他們踩成肉泥!”
“嗚——嗚——”
沉悶的號角聲響起。
三十頭戰(zhàn)象在馭手的驅趕下,發(fā)出了震天的嘶吼,邁動粗壯的四肢,轟隆隆地發(fā)起了沖鋒。
大地在顫抖。
兩萬安南士兵緊隨其后,揮舞著兵器,發(fā)出怪叫,如同潮水般涌來。
反觀明軍這邊。
那三千死囚一開始也是兩腿發(fā)軟。
畢竟那是大象??!
那玩意兒沖過來,誰頂?shù)米。?/p>
要不是后面神機營教官手里黑洞洞的槍口指著他們的后腦勺,這幫人早就一哄而散了。
“都給老子站穩(wěn)了??!”
神機營的總教官,一個滿臉橫肉的漢子,嘴里叼著根草根,一臉的不耐煩。
“平時訓練怎么教的?”
“三段擊!三段擊懂不懂?!”
“誰敢亂動,老子先崩了他!”
朱樉透過縫隙看著那越來越近的象群,臉色難看。
“老三!要不跑吧!要撞上了?。 ?/p>
朱棡卻站在陣前,死死地盯著前方。
他的手也在抖。
但他不信那個邪。
他不信朱允熥那小子花那么多銀子弄出來的東西,是個銀樣镴槍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