廷議結束。
朝臣們各自歸家。
公孫劫因為舟車勞頓的緣故,也是無比疲憊,就選擇先回咸陽侯府歇息。而偌大的章臺宮內,此刻就只有秦始皇和扶蘇父子二人。
青銅鼎內燃燒著熊熊火焰。
木案上堆積有諸多書籍。
這些都是丞相府過審的書。
也包括秦始皇點名要看的《農政全書》。
南巡后還有很多事要忙。
秦始皇得迅速接管朝政。
與此同時,他也要看看這些書籍。先前秦始皇勸常頞要多讀書,不是說說而已。秦始皇就是這么身體力行去做的,他的木案上,永遠都會放著些書。每當得空時,都會翻看。類似公孫劫所寫的很多計劃書,他都已經翻爛了。
秦始皇看著奏疏。
從始至終都皺著眉頭。
扶蘇就這么站在下面,雖然經歷很多事,可依舊還有些忐忑,甚至連頭都不敢抬起來,這種恐懼是刻在骨子血脈里的。可偏偏有時那股犟勁上來,那就什么都不怕了。
“你此次監國,做的挺好。”
“就是削減用度上……”
“甚至連朕的驪山陵都要削?”
秦始皇死死盯著扶蘇。
直接就氣笑了。
這可真是他的好大兒!
“世人皆說你長公子扶蘇孝順,可你卻要削減朕的驪山陵?!”
“父親,兒認為很合理。”
“合理?”
扶蘇抬起頭來,眸子炯炯有神,堅定道:“父親正值春秋鼎盛,完全不急于一時。現如今驪邑包括刑徒在內,足有三十萬人,皆是為了驪山陵。每年關內各縣,更有數以萬計的青壯要至驪邑服役。僅僅是這一項開支,就堪比南征的花銷。父親,丞相也常言節葬。兒并非要阻止父親修陵,只是希望能暫緩些。同時再次赦免些刑徒歸鄉,以彰秦德。”
扶蘇是寸步不讓,態度也很堅定。
因為他認為自已沒做錯。
是為了秦始皇和秦國好。
他這人的性格就如此。
基本是改不了的。
但凡認準的事,輕易不會改。雖然是翩翩君子極其謙遜,可固執起來的犟勁卻像極了秦始皇。
“你是在教訓朕?”
“兒萬死不敢。”扶蘇抬手長拜,趕忙道:“父親讓兒監國,將秦國上下全權交給兒來處置,兒自當竭盡所能。這驪山陵不是說不修,而是要緩修、慢修……額,然后是……”
“有計劃的修?”
“對對對!”
“張蒼教你的吧?”
“……”
扶蘇滿臉尷尬。
這些話確實是張蒼教他的。
秦始皇長舒口氣。
強壓下心中的火氣。
一時間也不知該如何說。
畢竟扶蘇可是把公孫劫都搬出來了。
至于驪山陵這事,其實先前就曾赦免過。公孫劫巡視驪邑后,就已經削減過用度和人手。只是他沒想到,扶蘇監國后又要削一遍……
挺好,銜接的挺好!
“再有這宮中用度。”秦始皇眉頭緊蹙,“你削減后宮妃嬪,寺人女官的用度,朕也就罷了。連帶著諸公子公主的用度,也要削?!”
“兒認為,這錢就不是什么好東西。公子公主本就在宮中生活,衣食住行皆由少府供給,本就沒什么花錢的地方。與其給我們,倒不如給那些犧牲的壯士貼補。多開幾家善堂,多養些孤寡都要更好。”
秦始皇望著扶蘇。
他并非是反對這事。
而是覺得扶蘇這么做,太過沖動。削減用度不是那么簡單的事,俗話說斷人財路,就猶如殺人父母。
扶蘇這還沒上位只是監國,他就這么做。如果說有朝一日真的上位,怕不是連大臣們都要被剝削遍。這么得罪人,后面必定要時常被彈劾。
當初公孫劫在趙國屢遭彈劾,本質上就是因為推行算緡,動了那些老貴族的根本利益。加上他們推波助瀾,自然就被千夫所指!
“汝母這幾日身體可還好?”
“有宮中女醫照料,并無大礙。”扶蘇平靜抬手,“空閑時,便在宮中以博戲為樂。亦或是撫琴擊筑,看書對弈。”
“可。”
秦始皇點了點頭。
昌平君死后,他就鮮少去華陽宮。對羋夫人也始終心懷芥蒂,只是沒爆發而已。只要羋夫人不干涉政務,在宮中養個閑人也無妨。
秦始皇舉起簿冊。
“去年上計結束,你提拔蘄縣獄掾曹咎為縣令。你可知,這曹咎曾是昌平君的門客?”
“兒知道。”
砰!
秦始皇猛地拍案。
他眼神冰冷,帶著殺意。
猶如狂風驟雨,卷起滔天駭浪。
“你想做什么?”
“是要復用舊楚外戚?!”
“兒絕無此意。”
扶蘇卻是好似早早料到。
他從容不迫的抬手。
“父親,楚國早早就已被滅。”
“所謂舊楚外戚,也因昌平君的死而被連根拔除。朝堂之上,除了御史大夫李斯外,已無多少楚人。”
“兒知道曹咎是楚人,也知道他曾是昌平君的門客。但其論功績,足以勝任縣令。父親常教導我要公私分明,既然曹咎有其能力功績,舉為縣令也無不可。”
“你是說朕公私不分?!”
“兒萬死不敢。”扶蘇則是面色如常,認真解釋道:“兒只是認為,目前秦國已兼并天下。諸侯皆已被滅,所謂齊楚盡為秦民。曹咎此前雖是昌平君門客,卻是早早就至外縣為吏。昌平君在陳郡反秦時,與他更無關系,否則也不至于為秦吏。”
砰!
“你在教訓朕嗎?”
“兒依實直言!”
“滾!”
扶蘇似乎是早早就預料到。
從容不迫的抬手作揖。
“兒告退。”
看著他瀟灑離去,秦始皇胸膛都在劇烈起伏。父子關系往往是很矛盾的,秦始皇不希望繼承人只知道阿諛奉承沒有主見。可當太有主見,甚至與他背道而馳時,他又不滿意。
秦始皇看著簿冊。
眼神中滿是冷意。
漸漸的又恢復了理智。
他長嘆口氣,卻是突兀一笑。
而后就詭異的哈哈大笑起來。
這么多年來,還真幾人敢駁斥他的。
扶蘇作為他的長子,也終于是長大了。
在他的質問下,都能寸步不讓。
這種性格,倒是像極了公孫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