廿九年,一月。
春雨連綿。
西甌祖地內遍布營帳。
披甲佩劍的秦卒,正在巡視。
目前已經修有簡單的壁壘和甬道。
雖至初春時節,卻還有些陰冷。
偶爾還能聽到秦軍的抱怨。
“這破地方可真是夠潮的!”
“乃公衣裳都一股子霉味?!?/p>
“這雨下了足足一旬,還沒停的意思。”
“西甌土蠻也是無恥至極!青壯主力全跑了,就留下這幾萬老弱。先前咱們還能吃上肉,現在連口糲米飯都難!”
“我看把他們全殺了最好!”
十名秦卒聚集在營帳內。
一個個全都是無比惱怒。
手里捧著的陶碗就只有薄粥。
秦國來的時候,糧草是足夠的??烧l也沒想到憑空多出幾萬張嘴來,而且全都是些沒什么勞動能力的老弱婦孺。他們攻下林寨后,張著嘴就要吃的。
馮毋擇是殺也不是,放也不是。
只能動用糧草補給。
同時派遣秦卒捕獵采集食物。
因為糧草不足的緣故,秦卒伙食自然要被克扣些。就算后續及時運糧,也難照顧到這么多人。
如果能接連立下軍功,苦點也就苦點。可問題是自從攻下西甌祖地后,秦國就選擇原地戍守,只是派遣些探子出去打探消息。
“殺了他們都是便宜的!”
“乃公有位袍澤,同甘共苦十余年。他帶領探子出去,結果卻被西甌這群畜生砍了腦袋。多好的壯士……偏偏落個尸骨無存的下場!乃公現在就想提劍,殺了甌人給他報仇!”
“什長也別動怒,畢竟武信侯下了軍令。”黑臉士卒趕忙好言相勸,“等找到甌越主力,我們再殺他們個片甲不留也不遲!”
“唉……這都打的什么仗!”
類似的抱怨在營寨中很多。
特別是現在天氣很不好。
糧草不足,探子死傷嚴重。
出去打獵還會踩中陷阱。
各種重壓下,士卒們自然都會抱怨。
沿著林寨而行。
穿過重重營帳。
最核心的就是中軍大營。
此刻馮毋擇正坐在里面,面前還擺放著沙盤。左右則有些都尉,還有就是監御史祿。
食案上擺放著些吃的。
還有當地比較出名的橘子。
“君侯,這活是真沒法干了!”
青年身披甲胄,快步走進軍營,氣沖沖的端起陶碗抿了一大口。見他如此沒規矩,馮毋擇倒也沒往心里去。
因為這人是嬴姓,名為公孫矢,乃是宗正公孫成之孫。此前就擔任郎官,宿衛宮中,這回擔任都尉南下,就是跟著來鍍金的。
公孫成年事已高,也就這兩年的事了。去年秦始皇南巡,都是由子嬰暫代跟隨。所以秦始皇便令公孫矢擔任都尉,隨馮毋擇南征,主要就是為了鍍金。等南征結束后,就能回咸陽混個一官半職的。
“小君子又是為了何事?”
“君侯走出去看看,就都知道了。這雨是下個沒完,多了幾萬張要吃的嘴,哪怕再怎么分糧食也都不夠吃的。秦卒心中本就不滿,派出去的探子也幾乎都遭到毒手。諸多袍澤自是無比惱怒,有的甚至想要提劍殺了這些甌越人報仇。”
公孫矢長嘆口氣。
他是剛解決完矛盾。
此刻也是憋了一肚子的氣。
馮毋擇面色陰冷,手中陶碗都被摔碎,“這些甌越土蠻,就是在故意挑釁我大秦?!?/p>
他好歹打了這么多年仗。
攻下西甌祖地后,就意識到不對。
這西甌幾乎是沒有任何反抗。
就以這片祖地來說,光老弱就有近三萬人,長時間居住在此的最起碼有五六萬人??山Y果是只遇到小股勢力抵抗,而且是一觸即潰,迅速遁走。只留下極少的糧食和牲畜,明擺著是故意坑秦國。
就算是個傻子,也知道這里面有問題。西甌明擺著就是誘敵深入,想要借此拖垮秦國,破壞秦國和輯百越之策。等秦國拉長戰線,再找機會襲擊秦國糧道!
所以馮毋擇果斷選擇就地戍守,修造壁壘甬道。同時派遣探子,搜索西甌主力的蹤跡。順帶將消息發給咸陽,也是希望能得到指示。
“何止是故意挑釁?”
“他們就把咱們放在眼里!”
公孫矢滿臉惱怒,憤然道:“這回派遣出去的探子回來了,說是有好幾人被射殺,然后砍下腦袋,插在木棍上面。還在樹干上刻下侮辱秦國的言語,我都想親自帶人追擊!”
“祿君?!?/p>
馮毋擇沒有立刻回答。
軍營中的情況,他都清楚。
目前秦軍士氣低下,而且糧草不足。
貿然用兵,必會掉進西甌的陷阱。
馮毋擇領兵多年,還不至于如此沖動。剛開始他確實被勝利沖昏了頭腦,接連攻下桂林和西甌祖地。可等看到這些老弱后,他就徹底冷靜下來。
這明顯就是個坑!
“武信侯有何吩咐?”
監御史祿站起身來。
他擔任長沙郡監御史。
負責協助水工鄭國開鑿靈渠,這回也是被馮毋擇調至前線,擔任軍需司馬,負責后勤輜重這一塊。
“糧草方面如何了?”
“我已再三催促過鄭公,希望能多運送些糧食??赡峡さ鹊厝肆Σ蛔悖粩盗恳膊粔?,短時間內無法承擔這么多人的口糧。不過新的糧草很快運至,大概就是幾天時間,陸續都會送至?!?/p>
“如此也可!”
馮毋擇頓時放心下來。
而監御史祿面露難色,低聲道:“只不過靈渠無法深入此地,還是需要以人力運糧?!?/p>
“我看這些老弱婦孺也可用上,最起碼運糧沒什么問題。如果西甌人襲擾,那就讓他們狗咬狗!”
公孫矢站起身來,繼續道:“等糧食到了,還請君侯讓我領兵出征,追擊西甌主力。他們必然是藏了不少糧食,我屆時輕裝上陣,有把握能擒獲甌王!”
“是嗎?”
馮毋擇瞇著雙眼。
此刻也在思索著策略。
其實公孫矢說的也有道理。
目前糧草接濟不上,又被西甌襲擾,軍營士氣受到影響。很多士卒心里頭都憋著口氣,要是讓他們繼續這么忍下去,指不定會鬧出什么事來。
西甌現在是望風而逃。
他們追擊必能打出戰果!
“你說的倒是可以試試。”
“毋擇公如此可就錯了!”
清冷的聲音自帳外響起。
簾布朝著兩側拉開。
來的正是張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