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你！”國家劇院門口，一人驚呼。
趙懷江、婁半城二人循聲轉頭，就見一個上身欄大背心、下身寬松大褲衩，露著一雙毛茸茸粗腿的謝頂中年男人，正杵在劇院門口，指著趙懷江，一臉的興奮勁兒。
“小趙，你們認識？”婁半城看看眼前這人不修邊幅的模樣，又轉頭看向趙懷江，滿眼疑惑。
趙懷江茫然搖了搖頭，表示不認識，試探著問道：“這位同志，您是……”
“我是劇院的售票員啊？你忘了，前天下午就是我賣給你的票。”謝頂中年人興奮道。
“啊……”趙懷江瞬間一腦門子黑線。
他仔細打量了對方半天，還是沒認出來。
他算不上臉盲，可記人本就平平無奇，除非是特意留心，或是長相極有特點，否則只見過一面的人，很難留下深刻印象。
更何況那天售票員穿著規整的工作服、戴著帽子，什么毛腿、謝頂這些鮮明特征全被遮住了，模樣對不上號再正常不過。
“看來你也是貴人多忘事啊。”售票員倒也不介意，樂呵呵地繼續說，“那天我親眼看見你追小偷去了，聽說后來還被武行的小年輕攔著耽誤了？”
“這你也知道？”趙懷江失笑。
“嗨，這幾天劇場里全在聊這事！”售票員一臉興致盎然，哈哈笑道，“都說你身手了得，跟孫祿堂、李書文再世似的！”
“可不敢這么說！”趙懷江嚇得臉都白了，連連擺手。
孫祿堂、李書文是什么人物？
一個是民國江湖公認的天下第一手，擱在小說里就是武林至尊；另一個也不遑多讓，實戰派絕頂大宗師，八極拳的兇狠第一人，號稱剛拳無二打。
趙懷江在部隊的時候，可是遇到過不少投身革命、真有一身驚才絕艷功夫的高人！
甚至他們現在研習的無名十九式，就是這群人一起鼓搗出來的。可就算是當初最拔尖的，談起孫、李二人也是高山仰止、自愧弗如遠甚。
趙懷江雖然被系統改良了身體，身體素質和速度、力量都有了長足的進步，甚至可能已經超過了常人極限，可要論勁力運用、格殺技巧，自覺比不了部隊里的尖兵教官。
真動起手來，趙懷江估摸著他仗著身體素質能先手打中教官，可教官搏殺經驗老到，能避開要害，反手殺招要他的命。
只論功夫火候，他跟教官還差著一個檔次。
更不用說孫、李二人了。
售票員顯然只是聽過孫、李二人的名頭，并不知道其在武術界的地位，聞言也就是哈哈一笑，
“反正都夸你厲害著呢！你不知道，武行那幫小子平時鼻孔朝天，誰都不服，這回被你收拾得服服帖帖，倒是有趣的很啦！”
“沒有的事，當時就是點到為止。”趙懷江連忙謙虛擺手。
國人向來講究謙遜的，這種時候總不能說：沒錯，他們就是被我虐慘了。
可他心里也忍不住腹誹：就武行的那幾塊料，還真是高看自己啊？收拾了他們一頓，就把自己比作孫、李了？
邊上的婁半城看得一臉稀奇，等兩人話頭稍停，才忍不住湊過來問：“懷江，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怎么越聽越迷糊？”
“啊……就是之前一點小誤會，不值一提。”趙懷江打了個哈哈，一時也不知道該從何說起。
“是嗎？”婁半城是什么人？
曾經可以在民國那樣的操蛋時代下高處偌大家業的人，雖然如今年紀大了、加上不愛動腦子，腦袋已經不是那么好使了，可依舊不是傻子。
趙懷江這明顯就是有事兒藏著掖著。
但老婁也就是有點好奇而已，也不是非知道不可。年紀大了，好奇心也就沒那么重了。
笑了笑，老婁轉頭看向劇院：“我們進去吧，我已經和劇團的外聯主任打好招呼，商量請杜老板演出的事。哎……”
說到這，婁半城輕輕嘆了口氣。
趙懷江瞄了他一眼，悄悄揣度著老婁的心思，倒也猜到了幾分。
估摸著，是落差感吧？
過去，優伶戲子都是下九流。商人的地位雖然在過去也不高，可在民國年間有錢到老婁這樣的，還是有很多特權的。
找一個唱戲的上門表演，也就是老婁、甚至是家里管家一句招呼的事兒。
如今時代變了，唱戲的成了人民藝術家，對接事務的也不是從前的管事、班主，而是劇院的外聯部主任——正經行政人員。
這般天翻地覆的變化，也難怪他感慨。
和售票員老兄打了個招呼，趙懷江就跟著老婁進了劇院。
劇院上午不對外開放，演出全在傍晚和晚上，只有極特殊情況才會加演下午場，上午的演出更是稀少。
和看門的同志報了姓名，對方顯然早已接到通知，核對完工作證和介紹信，便爽快放兩人進去。
劇場里冷清得很，走廊里安安靜靜，襯得腳步聲都格外清晰。
婁半城顯然不是第一次來，熟門熟路領著趙懷江找到外聯部辦公室，抬手敲了敲門。
里面應聲后，兩人推門進去。
劇團負責人是個五十多歲、身材微胖的中年人，見是婁、趙二人，立刻起身相迎，滿臉堆笑：
“哎呀，婁董！是您過來了啊，怪我怪我，最近忙得腳不沾地，把您要來的事都記混了，本該出門迎接的，恕罪恕罪！”
看得出來，這王主任是老時候過來的人，說話圓滑世故，和如今多數刻板的官員截然不同。
婁半城笑和其熱絡的握手，口中道：“王主任太客氣了。”
說著側身指了指身邊的趙懷江，“這是紅星軋鋼廠保衛處副處長趙懷江，這次跟我一起來，等談妥了，后續對接工作由他負責。”
“哎呀，快坐快坐！”王主任熱情地拉著婁半城在辦公室一角的茶幾邊坐下，又招呼趙懷江落座，給兩人倒上熱茶，才一臉為難地開口，“老婁啊，按說你親自找上門，我怎么也不能駁你的面子……”
這話一出口，婁半城和趙懷江臉色都微微一變。
圈子里都懂，“原則上可以”就是不行，“原則上不行”反倒有戲；這“按說不該駁面子”，后面緊跟著的，必然是“這次實在沒法幫”。
果然，王主任苦著臉繼續說：“可杜老板這段時間的行程排得太滿，實在擠不出功夫啊。”
婁半城當下就不樂意了，眉頭一皺：“老王，咱們也是老關系了，別跟我來這套！是不是有人截了我們的胡？”
“哪能啊哪能啊！”王主任連連擺手，“老婁，咱們認識這么多年，你還不了解我？我哪能干那種狗屁倒灶的事！”
可婁半城依舊狐疑地盯著他。
兩人確實相識多年，然而，對方在他的印象里就是喜歡干見風使舵、狗屁倒灶的事情。
只不過之前絕大多數時候，老婁都是對方見風使舵的受益者。
老王讀懂了老婁的表情，也是一陣的無語。可兩人是舊相識，也真是誰也糊弄不了誰。
猶豫片刻，他終于苦笑著攤牌：“這次真不是我老王做那沒屁眼的事兒，這次是杜老板那邊不同意。”
“杜老板不同意？”這倒是出乎老婁的意料，“是真的行程排滿了？”
“行程按說其實沒問題，這段時間杜老板的演出并不算多。甚至比起之前要少不少。”老王搖頭嘆息道，
“不過杜老板自從上一次確定了一部分文化局和宣傳部要求的演出之外，其他的協商出演幾乎全都拒了。
“我今兒早上問她，她也給拒了。說最近在創作一個新的劇目。哎，你也知道，杜老板如今身份特殊。
“除非你能找到文化局和宣傳部的領導開口，不然我說話真不好使啊。”
婁半城聽得直瞪眼。
心說我要是能搭上文化局、宣傳部的領導，還用在這跟你磨嘴皮子？
可之前已經跟周書記拍了胸脯，廠里甚至都開始按計劃籌備聯歡會了，這要是回去說沒談成，他這張老臉實在掛不住。
人活一張臉，樹活一張皮，他這把年紀，榮華富貴享遍，歷經時局變遷，也算是看慣了風云變化，所在意的除了家人，也就剩下一張面皮了。
就這么打道回府，他絕不愿意。當即沉聲道：“老王，聽你這話，杜老板不是沒時間，只是把時間都用在創作上了？”
“沒錯，就是這么回事。”王主任也是一臉無奈。
杜老板現在的票買的簡直不要太好。
雖說眼下是困難時期，可是能跑到劇場里看戲的從來也不是普通平民百姓不是？那些原本就富足的人們，困難時期對他們的影響其實有限。
杜老板這一“佛系演出”，劇院少賺了不知多少錢。
可如今可不是過去戲子簽賣身契的年代了，除非是行政命令、宣傳需要，否則到杜老板這個級別，不想演他這個主任真的做不了什么。
更何況，杜老板新劇目的思路上報后，上面極為欣賞，她“閉關創作”，名正言順！
“那……老王，你看能不能讓我和杜老板見一面，我當面拜托她？說起來，我和梅先生也是舊相識。”老婁顯然還想要試試。
“杜老板創作的事情梅先生也是贊成的，”老王攤攤手，“不過我可以給你牽線，只要你被拒絕了別遷怒我就好。”
“那必然不會！”婁半城連連點頭。
“行，你們稍坐，我去請杜老板過來。”老王點點頭，隨后起身出了辦公室。
老婁坐在沙發上，抿著茶水，腦子里快速琢磨應該怎么說服杜老板。
是拿和梅先生的關系說事兒，還是用如今更適當的、工人兄弟們需要優秀文化表演陶冶情操合適呢？
就在老婁一時難以抉擇的時候，房門打開。
王主任走了回來，身后還跟著一位女子。
一身素色布衫，樸素簡單，未施粉黛，也無裝飾。但只是站在那里便如蘭如松，讓人不自覺注目，自然就是杜近芳杜老板。
婁半城連忙起身，剛要開口寒暄客套，就見杜近芳眼睛驟然一亮，目光越過他、脫口而出：
“是你！”
哎？
老婁一愣。
這詞兒是不是有點耳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