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肖然和劉元坐上南下的綠皮火車時,蘇寧已經提前一周到了深圳。
和肖然他們擠硬座不同,蘇寧坐的是飛機。
1992年,能坐飛機的人還不多,一張機票頂普通工人好幾個月工資。
飛機降落在深圳黃田機場時,蘇寧透過舷窗看到了這座年輕城市的輪廓……
到處是工地,塔吊林立,新樓像雨后春筍般拔地而起。
空氣里都彌漫著一種躁動的、充滿欲望的氣息。
下了飛機,蘇寧沒有急著去父親的公司,而是在市區找了家酒店住下。
他需要先自己看看,了解一下這個時代的深圳。
第二天一早,蘇寧就出門了。
1992年的深圳,和他記憶中的那個現代化大都市完全不同。
街道還不寬,樓房也不高,但到處是施工的圍擋和腳手架。
街上的人流很密集,操著各種口音……
廣東話、潮汕話、四川話、湖南話、東北話……
天南地北的人匯聚在這里,尋找機會。
都把這里當做了奇跡之城,仿佛隨時都可以一夜暴富,殊不知更多的只是匆匆過客。
每天都有大量的新公司注冊成立,同時也有無數的公司破產。
這才是這座城市的奇跡之城,不是光靠能力的,有時還需要一點點氣運。
接著,蘇寧先去了華強北。
這時候的華強北還不是后來的“電子第一街”,但已經初具規模。
街道兩旁是密密麻麻的店鋪,賣電子元器件的,賣收音機的,賣電視機的,賣計算器的……琳瑯滿目。
蘇寧隨便走進一家店鋪,老板是個潮汕人,正在用粵語講電話。
“老板,這個BP機怎么賣?”蘇寧拿起柜臺里的一款摩托羅拉BP機。
老板掛了電話,用不太標準的普通話回答,“這個啊!進口的,四千八。”
“這么貴?”蘇寧故作驚訝。
“進口的都這個價啦。”老板說,“你要是要國產的,有便宜的,兩千多。不過質量不如進口的好。”
“國產的是哪里產的?”
“深圳本地就有廠啦。”老板說,“不過都是小作坊,組裝的,用臺灣或者香港進來的零件。你要是想要,我可以給你介紹。”
蘇寧和老板聊了一會兒,了解到現在深圳做BP機的廠家不少,但都是小規模,沒有形成品牌。
進口的BP機動輒四五千,普通人根本買不起。
國產的雖然便宜,但質量參差不齊,售后服務也跟不上。
“老板,你說如果我開個廠,專門做BP機,會有市場嗎?”蘇寧問。
老板看了他一眼,笑了,“小伙子,你是剛來深圳吧?做BP機當然有市場啦,現在人人都想買。但你知道開個廠要多少錢嗎?設備、工人、廠房、零件……沒個幾十萬下不來。而且你要有銷路才行,不然生產出來賣不出去,全砸手里。”
“銷路我可以自己跑。”蘇寧說,“關鍵是技術和質量。”
“技術?”老板搖頭,“深圳現在哪有什么技術?都是買零件回來組裝。核心零件都要從臺灣、香港進口。你要是真想做,我建議你先做貿易,從香港進成品過來賣,賺個差價。等有本錢了,再想開廠的事。”
蘇寧謝過老板,離開了店鋪。
他在華強北轉了一上午,發現確實如老板所說,這里大部分商家都是做貿易的……
從香港進口電子產品,在深圳轉手賣到內地,賺取差價。
真正有自己工廠、做自己品牌的,少之又少。
中午,蘇寧在路邊找了家小餐館吃飯。
餐館里人很多,都是打工仔打扮的年輕人。
大家邊吃邊聊,說的都是生意經。
“老王,你那批電視機賣得怎么樣?”
“不行啊!內地現在都在搶購進口的,國產的沒人要。”
“我聽說現在做服裝很賺錢,從廣州進貨,拉到北方去賣,一件能賺十幾塊。”
“服裝競爭太激烈了,我有個老鄉在做股票,去年賺了好幾萬!”
“股票?那玩意兒風險太大,我還是老老實實做我的小生意……”
蘇寧聽著這些對話,心里漸漸有了譜。
吃完飯,他去了羅湖區的證券交易所。
1992年,深圳證券交易所剛成立兩年,但已經火得一塌糊涂。
交易所門口排著長隊,都是來開戶買股票的人。
人人臉上都帶著亢奮的表情,仿佛股票就是印鈔機。
蘇寧沒有去排隊。
他知道92年的股市確實有機會,但風險也極大。
5月份的“股票認購證”事件,8月份的“8·10”事件,都是血淋淋的教訓。
自己自然是會進入股市的,畢竟是最好的資金來源。
老爸給的五百萬看似很多,其實真的燒不了多久。
自己必須要通過股市把自己空間世界的資金洗出來,這樣才能持續的發展下去。
從交易所出來,蘇寧又去了幾個工業區。
車公廟、八卦嶺、蛇口……到處都在建廠房,到處都在招工。
墻上貼滿了招工啟事:“急招電子裝配工,包吃住,月薪300起”
“招縫紉工,計件工資,多勞多得”
“招保安,退伍軍人優先”……
蘇寧走進一家電子廠,說是想談合作。
接待他的是個車間主任,姓李,三十多歲。
“李主任,你們廠主要做什么產品?”蘇寧問。
“什么都做。”李主任說,“收音機、錄音機、計算器……客戶要什么我們就做什么。我們廠小,一百多號人,主要是接訂單代工。”
“利潤怎么樣?”
“還行吧。”李主任說,“一個工人一天能做五十個收音機,一個收音機能賺五毛錢,一天就是二十五塊。一百個工人就是兩千五,一個月七萬五。去掉工資、房租、水電,能剩個兩三萬。”
“那你們為什么不自己做品牌?”蘇寧問,“代工利潤太薄了。”
李主任笑了,“小伙子,你說得輕松。做品牌要錢啊!要設計,要開模,要打廣告,要建銷售渠道……我們這些小廠,哪有那個本錢?能接到代工訂單就不錯了。”
“如果我有本錢,找你們合作呢?”蘇寧說,“我出錢,你們出力,我們一起做個品牌出來。”
李主任上下打量蘇寧,“你?你有多少錢?”
“幾十萬吧。”蘇寧說,“具體要看項目。”
“幾十萬……”李主任沉吟,“倒是夠起步了。但你得想清楚,做品牌風險大。萬一賣不出去,幾十萬就打水漂了。”
“我知道。”蘇寧說,“所以我想先做個市場調查。李主任,你覺得現在深圳市場上,最缺什么電子產品?”
李主任想了想,“要說最缺的……應該是BP機。現在BP機火得不得了,但價格太貴,進口的四五千,國產的也要兩三千。你要是能做出一千多塊的BP機,肯定賣瘋了。”
“一千多塊?”蘇寧挑眉,“成本夠嗎?”
“夠。”李主任說,“我算過,如果用國產零件,自己開模生產,一個BP機的成本大概在七八百。賣一千五,一個能賺七百。一個月賣一千個,就是七十萬利潤。”
蘇寧心里快速盤算。
父親借他的五百萬,如果開個BP機廠,應該是夠了。
但就像李主任說的,關鍵是要有銷路。
“李主任,如果我投資開廠,你愿意來幫我嗎?”蘇寧問。
“我?”李主任愣了,“我就是個車間主任,沒什么大本事……”
“你有經驗。”蘇寧說,“你懂生產,懂管理,懂工人。我需要你這樣的人才。工資我給你現在雙倍,年底還有分紅。怎么樣?”
李主任心動了。
他現在一個月工資八百,雙倍就是一千六,在1992年絕對是高薪。
“你……你說真的?”
“真的。”蘇寧說,“我這兩天還會看幾個地方,如果你愿意,下周咱們詳談。”
“行!”李主任用力點頭,“我等你消息!”
離開電子廠,蘇寧又去了幾個地方。
他看了服裝批發市場,看了小商品市場,看了建材市場……
最后得出結論:1992年的深圳,最賺錢的行業有三個——電子、服裝、建材。
電子行業技術含量高,但利潤也高,適合長遠發展。
服裝行業門檻低,競爭激烈,但需求量大,適合快速賺錢。
建材行業正趕上房地產起步,潛力巨大,但需要大量資金。
蘇寧手里有五百萬,不算少,但也不多。
他必須選一個最有把握的切入點。
晚上回到酒店,蘇寧開始寫計劃書。
他最終決定,從BP機入手。
理由有三:
第一,市場需求明確。
BP機是剛需,人人都想要。
第二,技術門檻適中。
不需要太高深的技術,主要是組裝和調試。
第三,資金需求可控。
五百萬足夠開個小廠,先做起來再說。
他計劃分三步走:第一步,注冊公司,租廠房,買設備,招工人。
預計投資兩百萬。
第二步,從香港進口核心零件,在國內采購其他零件,組裝生產。
預計投資一百萬。
第三步,建立銷售渠道。
先在深圳本地賣,然后擴展到珠三角,再往內地鋪貨。
預計投資兩百萬。
如果能成功,一年內應該能回本,兩年內可以開始盈利。
當然,這只是理想情況。
現實肯定會有各種問題……
技術問題、質量問題、銷售問題、管理問題……
但蘇寧不怕。
畢竟他有穿越者的優勢,知道未來二十年的發展趨勢。
同樣知道BP機會火幾年,然后被手機取代。
所以需要在BP機市場飽和之前,完成原始積累,然后轉型做手機,或者做其他電子產品。
這就是蘇寧的計劃。
寫完計劃書,已經是深夜。
蘇寧站在酒店房間的窗前,看著窗外的深圳夜景。
雖然還比不上后來的繁華,但已經能看到萬家燈火,能看到那些正在崛起的樓宇,能看到這座城市的勃勃生機。
知道,肖然和劉元應該也快到深圳了。
他們現在在哪兒?
是不是也在某個小旅館里,計劃著未來的路?
還有韓靈和孫玉梅,她們明年畢業,也會來深圳。
到時候,這幾個人又會在這座城市里相遇,上演新的故事。
蘇寧笑了笑。
深圳,我來了。
這個遍地黃金,也遍地陷阱的地方。
這個能讓人一夜暴富,也能讓人一夜破產的地方。
這個充滿無限可能的地方,會在這里,寫下屬于自己的篇章。
也會在這里,等著看肖然和韓靈的故事,會如何發展。
……
第三天,蘇寧去了父親在深圳的公司。
公司位于羅湖區的一棟寫字樓里,租了整整一層。
蘇大海做的是建材生意,主要從香港進口裝修材料,賣給深圳本地的建筑公司和裝修公司。
前臺小姐不認識蘇寧,客氣地問,“先生,請問您找誰?”
“我找蘇總。”蘇寧說,“我是他兒子。”
前臺小姐一愣,趕緊打電話到總經理辦公室,“蘇總,您兒子來了……好,好,我讓他進去。”
掛了電話,前臺小姐態度更恭敬了,“蘇先生,蘇總在辦公室等您,這邊請。”
蘇寧跟著她穿過辦公區。
公司規模不小,有二三十個員工,都在忙碌著。
電話鈴聲此起彼伏,傳真機嘩嘩作響,一派繁忙景象。
總經理辦公室在最里面。
前臺小姐敲了敲門,“蘇總,您兒子來了。”
“進來。”
蘇寧推門進去,看到父親正坐在大辦公桌后面看文件。
蘇大海抬頭看了兒子一眼,放下文件,“坐。”
蘇寧在辦公桌對面的椅子上坐下。
“什么時候到的深圳?”蘇大海問。
“三天前。”
“怎么不直接來公司?住哪兒?”
“住酒店。”蘇寧說,“我想先自己轉轉,了解一下深圳的情況。”
蘇大海點點頭,“轉了幾天,有什么感受?”
“機會很多,競爭也很激烈。”蘇寧說,“深圳現在就像一個大工地,到處都在建設。但大部分人做的都是貿易,真正做實業的還不多。”
“哦?”蘇大海來了興趣,“繼續說。”
“我看了華強北的電子市場,看了羅湖的證券交易所,看了幾個工業區。”蘇寧說,“現在深圳最火的,一個是股票,一個是電子產品,一個是建材。股票風險太大,我不打算碰。建材這塊您已經在做了,我再做就是跟您搶生意。所以我選了電子產品。”
“電子產品?”蘇大海挑眉,“你想做什么?”
“BP機。”蘇寧說得很肯定。
蘇大海沉默了幾秒鐘,起身走到窗邊,“BP機現在是很火,但你知道做這個有多難嗎?技術、資金、銷路……你一個剛畢業的學生,憑什么做得起來?”
“憑我年輕,敢闖。”蘇寧說,“也憑我有計劃。”
他從隨身帶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爸,這是我寫的計劃書,您看看。”
蘇大海轉過身,拿起計劃書翻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