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天教主望著后稷，目光如劍。
“地皇當真信得過吾那蚩尤？”
讓他臣服？
通天教主不信。
后稷沒有回避他的目光。
“信得過。”
通天教主微微瞇眼。
后稷繼續說道：“臣服，非跪地乞降，非自廢道途。
而是認同一統之大義，共奉人族之旗。軒轅若勝，蚩尤當為軒轅手中最鋒利的刀；
蚩尤若勝，軒轅當為蚩尤治下最穩的秤?！?/p>
“吾前世與刑天并肩千年，知他脾性。他不跪天，不跪地，不跪任何強權。
但他認理，認戰，認自己拼死爭來的公道。”
“三戰定勝負，堂堂正正，輸贏分明。這公道，他會認?！?/p>
通天教主沉默良久。
“希望地皇沒有看錯?！?/p>
元始天尊接口道：“三戰之約，細則如何？”
后稷顯然早有準備。
“第一陣，斗將。軒轅、蚩尤，單打獨斗，純以自身決勝?！?/p>
“第二陣，斗兵。雙方各出三萬精銳，列陣廝殺，陣法、配合、戰意，無所不用其極。”
“第三陣，斗法。雙方各出九人，不限教派，不限跟腳，大羅亦可，太乙亦可，以陣道、丹道、器道、術法……凡道法之爭，皆可。
勝多者為贏?！?/p>
他頓了頓。
“三陣兩勝。
若一方先勝兩陣，第三陣可不必進行。”
老子緩緩道：“比試之地？”
后稷道：“吾已與后土圣人、鎮元大帝議定，于地仙界開辟一處獨立秘境，專供此戰。
秘境由三位圣人共同加固，可承受大羅巔峰之力。天庭亦可遣使見證。”
元始天尊頷首：“善?！?/p>
接引道人輕聲道：“三戰之后，無論誰勝，人族可止干戈？”
“止干戈。”后稷斬釘截鐵，“三戰定乾坤，此后人族一心。”
準提道人接口道：“那諸教……？”
后稷看向他，目光坦然。
“人皇既出，道統自有人皇定奪。
三戰之后，諸教可遣使入人族傳道，但傳道之人、傳道之地、傳道之法，皆須遵循人皇律令?！?/p>
“地皇之意，是諸教不得干政？”準提問得很直接。
后稷答得更直接：
“是?！?/p>
殿中氣氛微微一凝。
鯤鵬冷笑一聲：“地皇好大的口氣。
諸教在洪荒傳道無數年，何時需遵他人律令？”
后稷看著他，不卑不亢。
“鯤鵬圣人，此地是人族，非洪荒無主之地。
三戰之后，人皇便是人皇。
傳道是教化，不是割據。若教派只愿傳道不愿遵法，那人族寧愿閉門自守?！?/p>
鯤鵬眼中寒光一閃。
但他沒有發作。
后稷身后站著后土，站著鎮元子，站著天庭的默許，還站著那枚能調動人族氣運、在人族疆域堪比圣人的崆峒印。
更何況，他本身就是帝江。
鯤鵬可以不給后稷面子，但不能不給帝江面子。
“哼?！彼浜咭宦暎辉僬f話。
老子睜開眼，目光掃過殿中諸圣。
“諸位于此議，可有異議？”
接引低誦佛號：“善?！?/p>
準提：“善。”
元始天尊：“可?！?/p>
通天教主沉默片刻，道：“可?！?/p>
后土：“可。”
鯤鵬：“……可?！?/p>
老子微微頷首。
“既如此，三戰之約，就此立定。”
他抬手，一道清光自指尖浮現，凝成一枚古樸符詔。
元始天尊亦抬手，玉清仙光注入其中。
通天教主抬手，上清劍意烙印其上。
接引、準提各出一縷佛光。
鯤鵬彈出一縷幽芒。
后土以輪回道韻加封。
后稷取出崆峒印，玄黃之氣融入符詔，將其徹底封定。
七圣一地皇，八道印記在符詔之上流轉不息，煌煌威壓讓整座玉虛宮都為之一震。
這道符詔，便是三戰之約的見證。
誰敢違逆，便是與七圣一地為敵。
后稷收符詔入袖，轉身向諸圣深施一禮。
“后稷，代人族，謝諸位圣人成全?！?/p>
他直起身，疲憊的眼中有了一絲久違的清明。
終于，看到終局了。
符詔的內容，以最快的速度傳遍了洪荒。
風吼峽兩側對峙數十年的營寨，在同一天撤去了戰旗。
九黎大營，蚩尤獨自坐在主帳中，面前擺著那柄虎魄斧。
他伸手撫過斧刃上密密麻麻的缺口，每一道缺口，都是一場血戰留下的印記。
帳簾掀開，一位身形佝僂、白發蒼蒼的巫祭走了進來。
他是九黎最年長的長者，當年曾親眼看著蚩尤從襁褓中一天天長大。
“首領，三戰之約……你打算如何？”
蚩尤沒有回頭。
“打?！?/p>
老巫祭沉默片刻。
“打輸了呢？”
蚩尤的手停住了。
帳中寂靜，只聽得見夜風掠過營帳的嗚咽。
“輸了……”蚩尤的聲音很低，低到幾乎聽不清，“輸了，老子就認。”
他轉過身，望向老巫祭，那雙在戰場上永遠燃燒著血焰的眼睛，此刻竟有一絲罕見的平靜。
“后土祖巫說，這條路艱險，成功則巫族新生，失敗則魂散無歸?！?/p>
“老子不怕失敗?！?/p>
“老子只怕，死之前沒能打一場真正的、堂堂正正的架。”
“軒轅給我這個機會?！?/p>
他頓了頓，虎魄斧在掌中輕輕一振，發出清越的金鐵長吟。
“這一架，老子等了八十年?！?/p>
老巫祭望著他，渾濁的老眼里有什么東西在閃爍。
他沒有再勸。
只是躬身行了一禮，轉身走出大帳。
邦聯大營，軒轅同樣獨坐帳中。
六耳和曦冥守在帳外，誰都沒有進去。
案上攤著那柄軒轅劍，劍身流轉的暗金光芒在燭火映照下溫潤如水。
軒轅已經看了它很久。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幼時那條盤旋云端、為他滌蕩凡軀的真龍；
想起廣成子授劍時那聲輕嘆：“此劍承人族氣運，當為圣道之兵，慎之，重之”；
想起風吼峽的漫天血雨，想起那些在他面前倒下的面孔，想起火靈圣母墜空時那抹凄艷的金霞。
他想起云中子閉關前對他說的那句話：
“盟主，此劍太利，易傷己。”
當時他沒有完全聽懂。
現在他懂了。
劍是護道的，不是開道的。
這八十年來，他太依賴這柄劍了。
軒轅緩緩抬手，指腹拂過劍脊。
劍身微微震顫，仿佛在回應他的觸碰。
“三戰定勝負……”
他輕聲自語。
“第一陣，斗將。不用劍，不借外力，純以自身修為戰技……”
他頓了頓，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輕，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未察覺的釋然。
“也好?！?/p>
“這一架，該打了?！?/p>
窗外，夜色沉沉。
風吼峽的罡風依舊在遙遠的地方呼嘯，只是那持續了數十年的金鐵交鳴與廝殺吶喊，終于停歇了。
天地間，仿佛安靜了下來。
所有人都在等待。
等待那三場決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