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在七拐八繞的胡同里,我時不時斜眼偷摸掃量幾眼陳老大。
跟我的鬼鬼祟祟完全不同,他完全心無旁騖的邁著雙步,根本沒有要觀察我的意思,就好像心里啥都明白似的,反倒讓我特別不自然。
琢磨了半天,我心一橫,索性停下腳步,從褲兜里掏出手機。
“大哥啊,我先給我朋友去個電話,讓他們別等著了,麻煩您老別吱聲成不?”
隨后,我沖陳老大咧嘴憨笑。
陳老大“呵呵”笑了兩聲,仿佛是喉嚨里卡了口煙油,他點了點腦袋,沒多問一個字。
我這才松了口氣,當著他的面,點開通訊錄里備注“天哥”的號碼。
這玩意兒是我跟瓶底子約好的暗號,就怕手機萬一落到別人手里,露了底細。
電話剛通,還沒等對方開口,我趕緊壓低聲音搶話:“抓緊時間,把喬家所有人的資料,都給我用短信發過來!”
電話那頭的瓶底子反應也相當的快,沒吭一聲,直接“咔嗒”掛斷了通話。
這個喬家,也就是現眼巴前令錢鵬頭疼到撓墻的橫主兒。
這戶人家在郝莊村,也就是前兩天我們躲事兒的那個半拆遷村,里數得上頂頂的“名門望族”。
先前我跟瓶底子研究時候,他曾打探過,喬家這一大家子,連本家帶旁支,光男丁就不下三十口子。
想想啊,一個村的人攏共才有多少?
他們家族的房子跟地基,幾乎占了整個村子的五分之一還要多。
最讓人瞠目結舌的是打建國起,郝莊村的主任,就沒落到過外姓人手里。
不是老子傳兒子,就是叔叔傳侄子,一輩輩的輪下來,喬家在村里的根早就扎得深不可測,說是盤根錯節都不為過,村里甭管大事小情,要是喬家不點頭,那基本就辦不成。
還有件事,也是瓶底子、白沙他們幫我核實的。
錢鵬就是錢坤的親弟弟,不過同母不同父。
說來也逗,鯤鵬集團那樣橫跨半個晉西省的大集團,浮于表面上的那些玩意兒,其實不用費多大勁就能打聽著,只不過這些日子李敘文老跟在我身邊,我沒辦法去落實,直到昨天才總算問清楚。
小道消息里,錢鵬屬于小媽生的,是錢坤他老子發跡續弦整出來的,不過據說錢老爺子除了領證的,外面還有不少沒證的,所以錢鵬究竟是哪個小媽的產物,估計除了他自已,外人都不清楚。
比起來根正苗紅的錢坤,他這“庶出的”確實也做不到有多硬氣。
我把手機揣好,趕緊從兜里掏出煙盒,客氣的雙手遞到陳老大跟前一支:“大哥,來一口換換氣。”
不知道是有意還是習慣,陳老大抬起那只依舊裹著繃帶的手腕子接下煙,那是廢棄工廠里蒲薩那狗籃子傷的。
“其實傷早就好了,不過我歲數大了不能受涼,就一直沒拆掉紗布。”
連抽了幾口后,他突然開口了:“龍啊,你剛剛那通電話是不是家里來人了?又不想讓人知道,沒錯吧?”
“老江湖就是老江湖,啥也瞞不住您。”
我干笑兩聲,嘬了口煙嘴掩飾尷尬。
陳老大又重重的吸了一口,緩緩吐出煙圈,似乎在考慮如何開口。
“這么做是應該的。”
跟著,他點了點腦袋,眼神認真道:“跟咱信不信任沒多大關系,弟兄們既然把命交到你手里,你就得給弟兄們負責任,這一塊,龍啊,你絕對比我年輕時候有擔當,也有腦子。”
我趕緊搖頭:“哎呀大哥,您快可別捧我了!我就是個毛頭小崽子,懂個六啊!跟您比,還差著十萬八千里呢。”
我說的是實話,陳老大在道上混了這么多年,見的事、懂的規矩,比我吃的飯都多,我哪敢在他的臉前擺譜。
“過分的謙虛就叫裝逼,年輕人有這份心就不錯了。對了,龍啊,我跟你聊聊我知道的蒲薩吧。”
陳老大忍俊不禁的拍了拍我的后背。
“最早知道蒲薩啊,得追溯到好多年前,還是我二進宮剛出來那陣。”
他往墻上一靠,叼著煙嘴苦笑:“當時我剛從號子里出來,手頭緊、心又野,就琢磨起拉幫結派,給我先前的大哥搶搶買賣,主要是倒騰點洋酒、手表,偶爾也碰點小家電,不過全是些不上臺面的營生。”
我順著他的話往下接:“那年代走私管得老嚴了吧,聽大人們說,那會兒抓得緊,稍微成氣候就得出動武警。”
“可不是嘛!”
陳老大彈飛煙頭,沉聲道:“那時候的警和武警差的遠著呢!派出所的,管的盡是些偷雞摸狗、打架斗毆的小糾紛,可只要你手里有人馬,能把生意做成規模,形成勢力了,來收拾你的絕對是武警!那些大頭兵啊,一個個訓練有素,跟咱們這些街頭混子根本不是一個量級。”
他頓了頓,又點上一支煙抽了兩口:“那時候的蒲薩,還只是小蒲,用現在話說就是毛孩子一個,不過雖然年輕輕,可實際上已經是某支隊的負責人,你想想看啊,能在號稱陸戰之王的綠營里混到有頭有臉,他能簡單嗎?我當時就琢磨,想要在走私這行立足,總得跟上頭的人搭上線吧?不然遲早得栽楞。”
說到這兒,陳老大自嘲的搖搖頭:“托了三四層的關系,好不容易才打聽到小蒲的門路,先是送錢,兩萬多啊,拿報紙裹好,結果第二天錢就被原封不動地退了回來,還附了張紙條,寫著‘再犯,從重處理’!后來我又想了招,托人買了些進口的補品,裝在禮品盒里送去,結果還是一樣,東西沒要,還被他手下的兵警告了一回,說再搞這些歪門邪道,直接把我抓進去。”
我聽得咋舌,別說在那個年代,就是當下,兩萬塊也絕不是個小數目,加上進口補品,換成別人早就動心了,沒想到現在瞅著邪里邪氣的蒲薩竟然一點都不沾。
“看著沒?這就是拜蒲薩所賜。”
說著話,他猛不丁轉過身,撩起后頸的衣服。
我湊過去一看,他后背上有個明顯的小坑,大概指甲蓋大小,周圍的皮膚顏色偏深,摸上去還能感覺到骨頭的凹陷。
緊跟著陳老大苦笑著重新轉過身,臉上的神情復雜得很,有無奈,有佩服,還有點說不清的惋惜。
“那是我跟他最后一次見面。”
他猛嘬幾口煙嘴:“我當時聯合了另外兩伙人,準備搞一票大的,從外地運一批走私摩托進來,結果消息走漏了,半夜里,他帶著一隊人馬直接把我們的窩點給圍了。”
“我當時慌了神,想著從后窗跳出去跑,剛翻到墻上,就被他追上了。”
陳老大比劃著當時的動作,手抬到胸口高度:“他的身法是真的利索,一記高鞭腿,就聽見‘咔嚓’兩聲,我當時就疼得喊不出聲了,直接從墻上摔了下來,后來才知道,那兩下,把我骨頭干折兩根。”
“豁!”
我禁不住倒抽一口涼氣。
看來他兩次跟李敘文對壘,還真是點到為止吶。
“我被判了的頭一年,有年八月十五他居然到監獄看我了,帶了水果和月餅,還有一條紅雙喜煙,他沒罵我,也沒說教,就坐在我對面,跟我聊了幾句家常,后來告訴我,他要調到別的地方了,打那以后我就再沒見過他。”
陳老大有些唏噓的感慨:“那時候我就覺得,這人一身正氣,眼里不揉沙子,做事卻留著三分人情,將來肯定能成大事,可我真沒想到啊!這回在廢棄工廠再見面時,他居然變了!跟那什么銀河集團的狗腿子混在一起,幾乎快跟我這樣的‘地老鼠’混成一窩了!”
說到最后幾個字時候,陳老大提高了音量,帶著點咬牙切齒的意味,又夾雜著深深的不解。
“人都是會變得。”
我認同的點點腦袋。
“你說這特么是不是很諷刺?”
陳老大豁嘴冷笑:“一個當年時候連兩萬塊都不動心、一身正氣的小青年,怎么就變成現在這副模樣了?是被錢磨平了棱角,還是被什么人抓住了把柄?我到現在都琢磨不明白。”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想接下話茬,卻不知道該說些什么。
是啊,一個曾經讓他敬佩的、一身正氣的人,如今卻和他們這些混在底層盲流子同流合污,換做是誰,心里都不好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