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車場里零星停著幾輛車。
一輛黑色卡宴，一輛白色GLC，還有一輛藍色寶馬X5。
五菱宏光噴著藍煙拐進去，跟一群白天鵝里混進了一只灰鴨子。
孫浩天一把方向盤打死，車頭懟進兩輛車中間的空位，差點蹭到卡宴的后視鏡。
“我靠，差兩公分。”
他倒車重來一次，終于停穩了，拉手剎的動作比簽合同還鄭重。
兩人下車，李宇掃了一眼店鋪。
透過落地玻璃往里看，店內燈光暖黃，球桿一排排插在展示架上，跟兵器庫似的。
墻上掛著幾幅高爾夫球場的航拍照，綠油油的果嶺配藍天白云。
客人不多，零零散散三四個。
門口站著兩個店員，一男一女。
男的二十五六歲，梳著三七分油頭，黑色polo衫扎在腰帶里，胸口別著工牌。
女的年紀差不多，淡妝，馬尾扎得一絲不茍，嘴唇抹了層啞光紅。
兩人正靠在迎賓臺邊上聊天，女店員低頭看手機，男店員嘴里不知在說什么，笑得挺歡。
玻璃門感應開了，李宇和孫浩天走進去。
男店員抬起頭，目光先落在兩人身上，停了不到半秒，然后越過他們的肩膀飄向停車場。
五菱宏光。
銀灰色，車身上還沾著早上路過工地濺的泥點子。
粉色方向盤套在擋風玻璃后面格外顯眼。
男店員的嘴角動了一下，那個微妙的弧度李宇沒漏掉。
不是嘲笑，比嘲笑更難看，是那種“你來錯地方了”的優越感。
“兩位好，隨便看看啊。”
男店員嘴上說著歡迎詞，腳底沒挪一步，手還插在褲兜里。
女店員連手機都沒放下，頭也沒抬。
李宇沒搭理他，徑直往里走。
孫浩天跟在后面，眼睛在展示架上來回掃。
球桿按品類分區擺放。
推桿區、鐵桿區、木桿區、套桿區。
每一根都有編號和小吊牌，吊牌上寫著型號和材質參數，唯獨沒有價格。
“宇哥你看這根。”
孫浩天指向高處展示架上一根銀色桿頭的一號木桿。
桿身是碳纖維的，握把纏著深藍色皮革。
“這款不錯，我之前幫人送過一套類似的，手感賊好。”
他個子高，踮起腳伸手想夠。
“哎——”
男店員從后面冒出來，速度比迎客時快了三倍。
“先生，這些球桿比較貴，不可以摸。”
語氣里帶著一種“你賠不起”的善意提醒。
孫浩天的手懸在空中，扭頭看了他一眼。
“什么叫不可以摸？買東西不讓看？”
“您可以看，但拿取需要我們來。”
男店員站到展示架前面，身體微微前傾，把那排球桿擋了大半。
“這款一號木單支兩萬一，整套配下來十二萬六。”
他報價的時候特意把“十二萬六”幾個字咬得重。
不是介紹，是試探。
試探聽到這個數字之后的反應。
孫浩天偏不給他這個反應。
“兩萬一？行，拿下來讓我看看手感。”
男店員沒動，上下打量了孫浩天一遍。
白色圓領T恤，深藍夾克，卡其褲，白板鞋。
干凈是干凈，但跟店里那些穿定制西裝的客人比，差了不止一個檔次。
尤其是那輛五菱宏光，整條街最便宜的車。
“先生，要不您先看看入門款？那邊有幾款四五千的套裝，性價比很高，適合初學者。”
這話翻譯過來就是，買不起貴的別硬撐。
孫浩天的太陽穴跳了一下。
李宇在旁邊翻了個展架上的宣傳冊，頭都沒抬。
他不是沒脾氣，是懶得跟一個賣球桿的較勁。
正翻著，玻璃門又開了。
進來一個四十出頭的男人，深灰色西裝。
袖口露出一截銀色手表帶，皮鞋锃亮，走路帶風。
男店員和女店員像被人按了開關，同時彈了起來。
男店員三步并兩步迎上去，笑容跟換了一張臉似的。
“張總您來了！上次您看的那套限量款到貨了，我專門給您留著呢！”
女店員緊跟其后，手機塞進后兜，雙手交叉放在身前，標準的服務姿態。
兩個人把西裝男往VIP區引，一路上噓寒問暖，比親兒子還親。
李宇和孫浩天站在展示架前面，跟兩根柱子一樣被晾在原地。
孫浩天的臉已經擰成了麻花。
“我.....”
李宇抬手按住他肩膀，搖了下頭。
“別急。”
孫浩天憋著氣，兩只拳頭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他不是忍不了氣，是那個老總點名要齊勝的球桿，整個江寧就這一家專賣店，沒得挑。
換個牌子？人家不認。
換個城市？來回折騰不說，售后也麻煩。
只能在這買。
兩人沿著展示區自己逛。
李宇拿起一根推桿掂了掂，重心靠前，配重不錯。
桿面有精銑紋路，做工確實比普通品牌細致。
孫浩天在旁邊拿手機掃了幾個展架上的二維碼，價格從八千到六萬不等。
“宇哥，這個牌子確實有點東西，材質和做工都是頂級的。”
他壓著嗓子，手指敲了敲一根球桿的框架。
咚咚兩聲，碳纖維受力后回彈的聲音清脆干凈。
“嗨嗨嗨......”
女店員不知從哪個角落躥出來，臉上的笑瞬間不見了。
“先生，請不要敲，這個框架是定制的，敲壞了要照價賠的。”
她的語氣不是提醒，是警告。
眼神從上到下把孫浩天掃了一遍，停在他那雙白板鞋上多看了一秒。
孫浩天的火直接躥到了嗓子眼。
“我敲兩下怎么了？上面也不標價格，我總得看看材質吧？”
“價格掃碼就有。”
女店員指了指框架下方一個指甲蓋大小的二維碼。
“而且來我們店里的客人，很少問價格。”
這句話的殺傷力不在字面意思，在言外之意，有錢人不問價。
你問了，就說明你不是有錢人。
孫浩天的嘴張了兩次，愣是沒罵出來。
不是不想罵，是罵完還得在這買，何必呢。
話還沒說完，那邊VIP區傳來男店員的聲音。
“張總您稍坐，我給您泡壺龍井。”
女店員立刻轉身，小碎步跑過去幫忙端茶杯。
連個“稍等”都沒跟孫浩天說。
人直接走了，剩兩杯空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