符陸幽幽醒轉,各種各樣的感知伴隨著蘇醒的潮汐,逐一上浮、清晰。
他眨了眨眼,黑眼圈下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珠帶著惺忪,有些茫然地聚焦在頭頂上方——不算陌生的、帶著歲月沉淀色澤的木質房梁和榫卯結構。
下一秒,昏迷前的記憶碎片猛地涌入腦海:狂暴的雷霆,焚天的烈焰,傾盆的大雨,還有最后眉心那一點溫潤白光帶來的、無法抗拒的深沉睡意……以及,那張在雨中沉靜安睡、對周遭一切恍若未聞的側臉。
“寶兒姐!”符陸一個激靈,殘留的睡意瞬間被驅散得一干二凈。他猛地從鋪著柔軟褥子的地上坐起身,薄毯滑落,顧不上查看自身狀況,目光急切地掃向身側。
雖然這一覺睡得異常深沉舒適,四肢百骸都暖洋洋的,連之前過度催動火焰帶來的那種隱隱的灼痛和空虛感都消失無蹤,反而有種煥然一新的通透感。
但昏迷前最掛心的事情尚未有答案,讓他無法真正安心。
直到……他的目光捕捉到了那個熟悉的身影。
馮寶寶就安靜地躺在他旁邊的另一張席鋪上,身上同樣蓋著薄毯。
她呼吸均勻綿長,胸膛隨著呼吸微微起伏,面容是毫無防備的安然,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
看到這張乖巧的睡顏,符陸那顆懸到嗓子眼的心,才“咚”地一聲落了回去,長長地、無聲地舒了一口氣。
還好,沒事。
師兄下手……應該有分寸吧。
“醒了?”
一個溫和中帶著些許無奈笑意的聲音從旁邊傳來,打斷了符陸的凝視。
他循聲轉頭,只見田晉中不知何時已站在不遠處,手里端著一只熱氣裊裊的白瓷碗,正看著他,褐色的眼瞳清澈明亮,不復往日的疲憊與血絲,顯得精神奕奕。
尤其引人注目的是,他脖子上還松松掛著符陸之前所送的那副頗具現代感的電競耳機,與一身道袍形成了某種奇妙又和諧的混搭。
“你呀,可算是醒了。你說你,咋就跟師兄斗得這么兇呢?那動靜,我還以為后山要被你們倆給拆了。”
田晉中一邊說著,一邊走上前,很自然地將手里的碗遞過來,“來,先把這碗安神補炁的湯藥喝了。師父特意吩咐熬的,對你穩固境界、平復心神有好處。”
符陸下意識地伸手去接碗,手指觸碰到溫熱的瓷壁時,動作卻猛地一頓。
他的目光牢牢鎖定在田晉中遞碗過來的那只手上——那手已經收于道袍之下。
然后,他的視線飛快下移,落在田晉中的雙腿上。道袍的下擺自然垂落,遮住了腳踝,但那種挺拔站立的姿態,就已經說明了許多東西。
“你的手…還有腿……”符陸抬起頭帶著些許困惑。
他依稀記得,王子仲和端木瑛二人這段時間根本沒有離開暗堡,并且他還特地詢問過了。
田晉中這斷肢之傷又是誰治的?
田晉中看著符陸那副目瞪口呆的樣子,不由得笑了起來,那笑容里帶著一種久違的、發自內心的輕松與豁達。
“哈,神奇吧?”田晉中手臂交叉相互敲了敲,發出“邦邦”的聲響,“上好的雷擊靈桃木心所煉,上頭還有聚靈、墻固、輕身的復合銘文。說實話,我都不敢想師兄是哪兒找到的高人,幫我設計這套法器。”
原來如此……是神機百煉的造物。
否則,以田晉中自身的炁,要同時維系如此多法器運作,幾乎不可能。這也是當初符陸并沒有幫田晉中做同類法器的原因,當時的他做不到。
“看來,你大概猜得到是誰的手筆……”田晉中看著符陸,眼神清明,“是……馬家的神機百煉傳人,對吧?”
“是不是那個叫錫林的小道童,馬家為了讓他進山避禍,所以讓其拜入我龍虎山門下!不然怎地他上山不久,這法器就來了?”田晉中心中已然是無比確信自己的猜想,希望從符陸這里驗證自己的猜想。
田晉中大聰明!
符陸眨了眨眼,沒接話茬,低頭吹了吹碗里褐色的藥湯,含糊地“唔”了一聲,轉而問道:“晉中師兄,我哪知道那些啊……對了,寶兒姐她一直沒醒?沒什么不對勁吧?”
他順勢將話題輕巧地轉到了仍在安睡的馮寶寶身上。
“馮師妹無事,放心。”田晉中擺了擺手,神情放松,“師兄說了,她靈臺深處有一套復雜至極的古老禁制,他只是借雷霆震蕩之機,幫著撬開了一絲縫隙。眼下禁制正在自行調整穩固,等馮師妹自己適應,自然便會蘇醒。”
他頓了頓,話鋒卻忽然一轉,瞇起眼睛看向符陸,帶著點審視和了然:“話說回來,八奇技傳人找上張之維師兄,有你的一份力吧!”
不等符陸回應,他便自顧自地點頭,壓低聲音道:“不然師兄前些日子怎么會突然跟我說,有辦法讓我這斷肢真正重生,不必永遠依賴這假手假腿。我一琢磨,那不就是雙全手嘛!”
說著說著,田晉中舉起右手,五指靈活地張開又握緊,指尖竟“噼啪”躍起幾縷細小的湛藍色電芒,“不過說真的,這假肢用慣了,我還真有點舍不得。你瞧瞧,能聚炁,能放電!多趁手!”
符陸默默聽著,小口喝著溫熱的湯藥,聽著田晉中口中無比篤定的猜測,一時有些無言。
這人怎么可以有這么一套完美又自洽的邏輯來給自己腦補的。
不過張之維的嘴風真的是一言難盡啊!
直接將田晉中打暈,帶走治療不行嗎!記憶給他刪了,把之前給他帶來痛苦的回憶也一并刪了!
這樣不是簡單粗暴多了!
“啊哈哈哈~你說得對!”符陸仰頭將碗里最后一點藥汁飲盡,尷尬地笑了笑,“不過,師兄還說別的了嗎?關于寶兒姐……禁制的事兒。”他問道,語氣里帶著不易察覺的關切。
“沒說別的了,不過腦中有禁制,多半跟那幾個人有點關系。”田晉中搖搖頭,眼神中帶著些了然的神情,緊接著他想起了來意,認真道:“師兄讓我來,主要是給你倆傳法。”
“傳法?”符陸一怔。
“嗯。”田晉中點頭,從懷中取出一本《太上老君說常清靜經》,“你們倆,肯定都學過點凈心神咒吧?”
“會啊,怎么?”符陸點頭,有些不明所以,符陸知曉這玩意的好處,還特地學過。
“實話說,你們大多只知它安神定志、驅除外魔的用法。”田晉中翻開經書,眼神透出一種授業者的專注,“實際上,這神咒更是一篇上乘的煉神功法。只是其中關竅,非經點破,難以自悟。”
這時,凌茂從屋外走了進來,面色有些凝重,顯然剛從別處了解到“苦飼”葛無求的難纏之處。
“你來得正好。”田晉中招呼道,將經書攤開,“你倆先學。寶寶她……”他看了一眼依舊沉睡的馮寶寶,語氣篤定,“她很聰明,悟性極高,若醒來,掌握起來定然極快。咱們莫要耽誤功夫,學好了,心里踏實,才好應對前路。”
他示意兩人靠近,準備開講。
燈火映照著經卷,檀香與藥香混合,沉淀下一室肅然的學習氛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