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時三刻,魁星島港口。
陸鳴一行人踏著青石鋪就的碼頭,跟隨顧長遠向島內行去。
身后,那艘巨大的商船正被水手們忙碌地卸貨,十幾頭銀鱗巨魚已被牽引至港口的專用獸棚,有專門的飼喂者向池中傾倒著大塊的血肉。
碼頭上人聲鼎沸,遠比船上聽來更加喧囂。
各色舟船密密麻麻泊在岸邊,有陸鳴等人乘坐的那種商船,也有僅容數人的小漁船,甚至有幾艘通體流轉著靈光、顯然經過修士改造的快船。
挑夫們光著膀子,喊著號子,將成箱的貨物從船上卸下;小販蹲在路邊,面前擺著各種海產干貨、貝殼飾品、粗糙的珍珠;偶爾有服飾華貴、氣質迥異于常人的身影穿行而過,周圍凡人紛紛避讓,躬身行禮——那是修士。
韓立的目光追著那些身影,若有所思。
“仙師們請看,”顧長遠殷勤地在前面引路,“這邊是西市,凡人買賣之地。那邊……”他
指向遠處一片隱約可見青色光幕的區域,“東市,仙家坊市。有陣法的,凡人進不去。”
眾人在船上的幾日對亂星海的語言也是能夠聽懂簡單交流。
辛如音順著他的方向望去,輕聲道:“坊市有陣法庇護,倒是比天南許多宗門還周全。”
“此地散修為主,若無規矩,早亂套了。”陸鳴淡淡道。
穿過西市,街道逐漸清凈。兩側開始出現一些獨門獨戶的小院,院墻不高,偶有孩童的嬉笑聲從墻內傳出。顧長遠在一處院門前停下,取出鑰匙開了門。
“就是這里。”他側身相迎,有些不好意思,“地方不大,但干凈,仙師們暫住應該夠了。”
院子不大,青磚鋪地,正中一口水井,墻角種著幾叢不知名的綠色植物。正房三間,左右廂房各兩間,雖簡樸卻收拾得整潔。推開正房門,桌椅床榻一應俱全,被褥都是新的。
“這是我顧家早年置下的老宅,后來搬到島東新居,此處便空著。”顧長遠搓著手,“仙師們若不嫌棄,想住多久都行。”
陸鳴環顧一周,點頭:“有勞顧先生。”
顧長遠連連擺手,又從懷中取出一塊玉牌,恭敬遞上:“這是碼頭登記處的憑信。午后陳仙師會來,帶仙師們去辦手續。有本地商戶擔保,登記費可免,日后在坊市行走也便宜。”
陸鳴接過玉牌,微微頷首。顧長遠識趣地告辭,說午后會陪陳仙師同來。
待他離去,韓立才打量起這間正房,笑道:“這位顧船東,倒是個實在人。”
“互利而已。”陸鳴將玉牌收起,“我們護他商船周全,他提供落腳之處,兩不相欠。但此人能三代行商不倒,自有其生存之道,日后打交道,該有的分寸還是要守。”
韓立點頭,又看向辛如音:“辛姑娘身體可還撐得住?”
辛如音臉色依舊蒼白,卻搖了搖頭:“無妨,只是法力消耗過度,調養幾日便好。小梅,幫我收拾一間廂房。”
小梅應聲,攙著辛如音去了左廂。
陸鳴看向韓立:“韓老弟,你也先去歇息。午后陳仙師來,你我一并應付。”
韓立應下,自去右廂安置。陸魂無需吩咐,已選了院子角落一間小屋,無聲無息地隱入其中。
院中只剩陸鳴一人。他負手立于井邊,望著院墻外隱約可見的青色坊市光幕,眼神幽深。
午后未時,院門被叩響。
陸鳴開門,門外站著顧長遠,以及一名身著青袍、面容清瘦、留著三縷長須的中年男子。
此人氣息內斂,步履沉穩,一雙眼睛細長,目光掃過來時帶著審視的意味,卻不令人反感——那是商人特有的精明,而非敵意。
“仙師,”顧長遠連忙介紹,“這位便是陳記靈材鋪的東主,陳謙陳仙師。”
陳謙拱手:“聽聞有遠道而來的道友落腳敝島,陳某特來拜會。顧船東與陳某有多年交情,他所托之事,陳某自當盡力。”
陸鳴還禮:“陳道友客氣。在下陸鳴,這位是韓立韓道友。另有幾位同伴,正在休整,不便相見,還望海涵。”
陳謙目光在陸鳴身上停留一瞬,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異色。
筑基圓滿。這等修為在散修中已算佼佼者,何況對方年紀看起來并不大。他心中迅速有了判斷——此人有背景,或有大機緣,不可輕慢。
“陸道友言重。”陳謙笑容更溫和了幾分,“碼頭登記處午后當值,陳某這便陪二位走一遭。登記過后,二位便可在坊市自由出入,購買租賃皆便。”
三人出門,顧長遠識趣地告退。陳謙引路,邊走邊介紹些島上規矩,語氣熟稔,顯然在這魁星島經營多年,根基深厚。
“魁星島不大,東西不過三十里,南北二十余里。島主陸前輩乃結丹中期修士,坐鎮此地六十余年,規矩嚴明。坊市內禁止斗法,違者重罰,這一點道友需謹記。”
陸鳴點頭:“多謝提醒。”
“坊市東側有洞府租賃,分上中下三等。下等洞府靈氣稀薄,每月十塊下品靈石;中等洞府靈氣尚可,每月五十下品靈石;上等洞府靠近靈脈,每月需二百下品靈石,且需排隊等候。”
陳謙看了陸鳴一眼,“道友若需長期落腳,陳某可代為留意中等洞府的空缺。”
陸鳴道:“有勞陳道友。不過我等初來,想先觀察幾日,再做打算。”
陳謙也不勉強,笑著點頭。
說話間已到坊市入口。那層淡青色的光幕近在眼前,流轉著玄奧的符文。入口處有一座石亭,亭中坐著一名灰袍老者,閉目養神,氣息隱隱——筑基中期。
陳謙上前,遞上自己的身份玉牌,又指了指陸鳴二人:“這兩位是陳某擔保的外地道友,初來魁星島,需辦理登記。”
灰袍老者睜眼,目光在陸鳴二人身上一掃,面無表情地取出兩枚空白玉牌,連同筆墨紙硯一并推到案前:“姓名,來歷,修為,來島目的,自填。”
到了這里也不必避人耳目。
陸鳴接過筆,略一沉吟,落筆如下:
姓名:陸鳴
來歷:海外散修,云游至此
修為:筑基后期
來島目的:暫居,尋覓修煉資源
韓立照填。
灰袍老者接過玉牌,神識掃過,確認無誤,便將二人氣息以特殊手法拓印入玉牌,遞還:“憑此牌可自由出入坊市,若在島外遇島主府巡查,出示即可。丟失需盡快補辦,費用十塊下品靈石。”
陸鳴接過,拱手道謝。
登記手續,竟如此簡單。
陳謙笑道:“亂星海散修云集,各島之間往來頻繁,規矩若太嚴,反倒不便。魁星島已是繁瑣的了,若是天星城,無需擔保,直接登記便是。”
天星城。
陸鳴心中一動,面上不動聲色:“天星城?陳道友可否細說?”
陳謙引著二人往坊市內走,邊走邊道:“天星城乃亂星海第一大城,由星宮執掌,方圓千里,修士數百萬計。那里靈氣濃郁,坊市規模遠超此地,結丹修士遍地走,元嬰老祖也不罕見。陳某年輕時曾去過一次,嘖嘖……”
陸鳴卻神色如常,繼續問道:“天星城如此規模,想必周圍海域機緣也不少?”
“那是自然。”陳謙來了興致,“天星城周邊有三十六小島,皆是散修聚集之地。不過跟那地方相比都不足為奇……”他壓低聲音,“每隔數百年,便有天大的機緣現世。”
陸鳴目光一閃:“道友說的可是虛天殿?”
陳謙一怔,隨即露出意外之色:“陸道友竟知虛天殿?看來道友雖云游海外,消息卻靈通。
不錯,正是虛天殿。此乃上古遺存的秘境,內藏無數珍寶功法,甚至有傳聞說里面有突破元嬰的機緣。只是……”他嘆了口氣,“那地方兇險萬分,每次開啟,進去的修士十不存一。而且需結丹以上方可入內,我等筑基修士,也只能聽聽罷了。”
虛天殿。結丹以上方可入內。
陸鳴心中默默盤算。他如今筑基圓滿,距離結丹只差臨門一腳。補天丹在手,若覓得合適時機服用,改善靈根資質,結丹的把握便能大增。
陳謙又閑聊了些島上瑣事,便帶著二人來到一座三層小樓前。樓檐下掛著一塊匾額,上書“陳記靈材鋪”四個大字,筆力遒勁。
“這便是陳某的鋪子了。”陳謙引二人入內,“二位日后若需靈材,盡管來此。陳某雖不敢說價格最廉,但貨真價實,童叟無欺。”
鋪內陳設簡潔,一排排貨架整齊排列,上面分門別類擺放著各種靈材:海獸骨骼、妖丹、靈草、礦石、玉盒……琳瑯滿目。一名青衣伙計正在柜臺后整理賬冊,見東主回來,連忙躬身。
陸鳴目光掃過貨架,忽然在一處停下。
那處擺放著幾株通體湛藍、形如珊瑚的靈草,靈氣流轉,品相上佳。標簽上寫著:寒玉珊瑚,百年份,每株六十下品靈石。
“陳道友,這寒玉珊瑚可是顧船東此次運來的那批?”陸鳴問道。
陳謙點頭:“正是。顧長遠世代行商,信譽不錯,他送來的貨,陳某向來放心。道友若有意,可算你便宜些,五株作價二百五十下品靈石。”
陸鳴沒有立刻回應,轉而問道:“陳某想請教,此地可有人收購妖獸材料?或者,有何途徑能快速賺取靈石?”
陳謙看了他一眼,笑容中多了幾分了然。初來乍到的散修,最缺的便是靈石。他捋須道:“賺取靈石的路子,說多不多,說少不少。
最簡單的是出海獵獸,獵得妖丹、獸骨、獸皮,可賣給坊市各家店鋪,價格公道。不過海上風險大,遇上海匪或高階妖獸,便是生死之危。當然若是會煉丹制器,自然也是能夠賺取靈石。”
“其次便是接受雇傭。如顧長遠那般,商船出海需修士護航,價格視航程長短、風險高低而定。也有修士結隊深入妖獸海域,采集深海靈草、礦石,回來后均分收益。”
“再有一種,”他壓低聲音,“便是接島主府發布的懸賞任務。譬如剿滅某處海匪巢穴,獵殺某頭為禍的妖獸,或探尋某處古修遺跡。此類任務報酬豐厚,但風險也最大,非實力強橫者不敢接。”
陸鳴點頭,將這些信息默默記下。
又閑談片刻,陸鳴與韓立告辭。陳謙送至門口,熱情道:“二位日后若有需要,盡管來尋陳某。擔保之事既已應下,陳某自當盡心。”
回程路上,韓立低聲道:“這位陳道友,倒是個圓滑之人。”
“商人本色。”陸鳴淡淡道,“有用時熱情,無用時不擾。不交惡,亦不深交,恰到好處。”
韓立若有所思。
回到小院,辛如音已調息完畢,正在院中與小梅整理隨身物品。見二人回來,她起身問道:“如何?”
陸鳴將登記之事及陳謙所言簡要說了一遍,最后道:“此地規矩寬松,仙凡混居,比天南自在得多。”
辛如音點頭,又問:“那陳道友可曾提及,此地有無高明的醫修或調養丹藥?”
陸鳴一怔,隨即明白她是在為自己考慮。他搖頭:“未曾問及。明日我去坊市打聽,若有合適丹藥,便購置一些。”
辛如音微微一笑:“陸兄不必掛懷,如音這身子,一時半會無礙。倒是眼下,咱們既已安頓,接下來如何打算?”
陸鳴沉默片刻,目光掃過院中幾人——韓立沉穩內斂,辛如音聰慧堅韌,小梅忠心神,陸魂沉默可靠。
這是他一手組建的團隊,歷經生死,終于在這片陌生海域站穩了腳跟。
“接下來,”他緩緩道,“三件事。”
“第一,熟悉環境,摸清魁星島及周邊海域的勢力格局、資源分布、風險所在。”
“第二,穩固修為,提升實力。韓老弟,你我可借助此地資源,爭取在短期內更進一步。辛姑娘需調養身體,同時也可研究此地陣法體系,日后必有大用。”
“第三,”他頓了頓,“積累靈石,為日后……更遠的行程做準備。”
與此同時,陸鳴不知道的是,在他們登島的那一刻,已經被人給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