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王麾下走失或死掉一名底層小妖兵,在黑風山那種大妖盤踞之地,實在激不起什么波瀾,尤其是在白石鎮這等偏遠貧瘠之地。
最初的恐慌過后,小鎮居民見連續三天都風平浪靜,并無預料中的血腥報復,懸著的心才稍稍落地,漸漸相信了李亭長“鼠妖醉酒、已被送走”的說辭。
將那日的血腥一幕壓入心底,只當作一場集體驚悸的幻覺。
然而,舊事未掀起波瀾,新事卻開始悄然發酵。
這幾天,鎮里鎮外陸續發生了幾件怪事,都是些妖族崛起、仙神隱沒后多年未曾聽聞的“奇事”。
先是東頭張寡婦家五歲的小兒子貪玩走失,在野狼出沒的后山待了一天一夜。
就在張寡婦哭得幾近昏厥時,那孩子竟自己溜溜達達回了家,小臉兒紅撲撲的,懷里還抱著幾個水靈靈、異香撲鼻的朱紅野果。
孩子咿咿呀呀地說,是個“發光的石頭叔叔”給他果子吃,帶他避開了大灰狼,還送他到了山口。
接著是鎮上有名的樵夫趙老大,在山里失足滾下山坡,摔斷了小腿,疼得死去活來。
絕望之下,他想起老廟祝最近念叨的“羅石公”,忍著劇痛胡亂祈禱了幾句。
說來也怪,祈禱后他便覺傷腿處一陣清涼,竟能勉強拄著樹枝,一步步挪回了鎮上,找到那個只會治頭疼腦熱的半吊子郎中,才力竭暈倒。
郎中一看,斷骨居然沒怎么錯位,簡單固定后,沒兩天趙老大就能下地慢慢活動了,恢復速度快得驚人。
最轟動的是離鎮子十幾里外的石坎村。
村旁賴以生存的小溪莫名干涸了小半年,眼看春種要誤,村民求告無門。
不知誰提了一句“白石鎮山上的羅石公好像靈驗”,幾個老人便死馬當活馬醫,設了簡陋香案禱告。
約莫半個時辰后,地面傳來一陣持續不久的輕微震動,干涸的河床深處,竟汩汩地重新涌出了清冽的泉水!
消息一傳十,十傳百,如同在沉悶壓抑的死水中投入了幾顆石子,激起圈圈漣漪。
這些事背后,自然少不了羅瑞的影子。
引導孩童、贈予野果的“發光石頭叔叔”,是他用強化后的【鏡像銅鏡】制造的一個簡易分身,外表模糊,附加了點微弱神光效果罷了。
那果子也只是山中尋常野果,只是品相好些、個頭大些。
樵夫的“神跡”更簡單,不過是分身暗中施展了最低限度的【石膚術】,強行固定矯正了傷腿,并注入一絲微弱的關帝神力鎮痛、激發其自身求生意志。
溪水復流則稍費了些功夫,動用了【一階石靈之軀】結合山神對地脈的模糊感知,引導了一次微型局部的【地動術】,讓地下一條細小水脈改道,重新接入了舊河床。
這些“神跡”規模不大,消耗的神力對于此刻的羅瑞也需精打細算,但卻精準地切中了鄉民們最樸素、最迫切的需求——孩童平安、傷病得愈、生存有望。
在妖族高壓絕望彌漫的境地里,這點滴的“異常”,足以在麻木的心靈中撬開一絲縫隙,投下名為“希望”的微光。
再加上老廟祝王春花和親身經歷過“神恩”的石海,這三天里幾乎走遍了鎮子周邊的大小村落,不遺余力地講述羅石公顯靈、懲妖扶弱的事跡。
他們的話語帶著親身經歷的篤定與狂熱,遠比任何傳聞更有說服力。
終于,開始有零星或是心懷忐忑、或是走投無路的鄉民、山民,循著指引,戰戰兢兢地摸進后山,找到那個隱蔽的洞口,沿著昏暗的坑道,踏入那間逼仄簡陋的石室。
石室內,那尊頑石雕像依舊沉默。
但供桌上,老廟祝換上了干凈的粗布,那尊【蘊靈青銅鼎】中,開始出現新的廉價線香。
裊裊青煙升起,雖然微弱,卻承載著最原始的祈愿與敬畏。
當第一縷真正屬于“新信徒”的香火愿力觸及羅瑞的魂體時,他清晰地感覺到了一絲不同。
那力量依舊微薄,卻比之前老廟祝獨自維持的“慣性信仰”要生動、鮮活得多,如同干涸河床滲出的第一滴清泉。
他能感知到自身那近乎枯竭的“野神”神位,似乎有了一絲極其細微且緩慢的“充盈感”,魂體也似乎凝實了微不足道的一絲。
只是,感受著青銅鼎中匯聚的稀薄的信仰之力,再對比自己為了制造那些“神跡”而消耗的神力,羅瑞心里默默算了一筆賬。
『唔……收支還沒平衡,略虧。』
對此他并無多少失望,反倒有種經營初期的冷靜。
『就像開店前期投入,急不得。口碑需要積累,信仰需要沉淀。』
……
與此同時,白石鎮內,李鐵家簡陋的后院。
幾名精壯的漢子聚在一起,神色各異。
他們都是鎮里或附近村落中,少數還對“武道自強”抱有念想,暗中跟隨李鐵打磨身體、練習粗淺拳腳的人。
“亭長。”一個高壯如鐵塔的漢子壓低聲音,眼中閃著光,“鎮上最近這些傳聞……難不成,真有神仙回來了?”
“我也聽說了,石坎村的水都回來了!這可不是尋常手段能做到的。”
另一個短須漢子搓著手,顯得有些興奮,“若真有神仙庇護,咱們的日子是不是就有盼頭了?說不定能傳下仙法,對抗妖族!”
李鐵坐在一個沉重的石鎖上,赤著上身,肌肉線條分明,卻布滿了舊傷疤。他抹了把臉上的汗,目光掃過眾人,并未像他們一樣樂觀。
“事情是有些蹊蹺,我也親自去看過石坎村的泉眼,不似作假。”
他聲音沉穩。
“但你們別高興得太早。這世道,詭異之事未必都是吉兆。臨縣前年不是也出過‘山神賜福’的傳聞?
結果后來查清,是只喜好玩弄人心、吸食愿力的魘妖作祟,最后那村子的人瘋了大半。”
他頓了頓,語氣帶著警醒:“是福是禍,是真是假,還需時間看清。說不定,是某些更狡詐的妖物,換了種方式圈養血食。”
靠在井邊一個穿著洗得發白長衫,面容斯文卻帶著風霜之色的男人點了點頭,他是鎮上唯一的教書先生,姓周,也是李鐵這小小“團體”里的智囊。
“李兄所言極是。”周先生接口道,聲音平和卻清晰。
“神道縹緲,且看如今這天地,仙神隱匿,天庭崩毀,縱有遺澤,又能剩下幾分威能?我等切不可將身家性命,輕易寄托于虛無縹緲之上。”
他目光掃過眾人,最終落回李鐵身上:
“我以為,武道自強,雖是荊棘之路,卻實實在在握在自己手中。淬煉氣血,打熬筋骨,縱然艱難,總有一線靠自身殺出的生機。靠神拜佛,終究是……仰人鼻息。”
李鐵沉默片刻,緩緩點頭:
“周先生說得在理。神仙之事,我們留意便是,不必全信,也不必全然否定。
眼下最要緊的,是咱們自己不能松懈。黑風山的稅糧征收隊,按往年慣例,再有一個多月就該來了。那才是實實在在的難關。”
提到“稅糧征收隊”,院子里所有人的臉色都沉了下來。
那不僅是上交大部分口糧那么簡單,往往還伴隨著隨意抓人、虐殺取樂的暴行。
“至于山上那位‘羅石公’……”李鐵望向后山方向,眼神復雜,“再觀察觀察吧。若真是心懷善念的正神,自然是我人族之幸。若是另有所圖……”
他沒有說下去,但握緊的拳頭上,青筋微微隆起。
后院中的討論漸漸低沉下去,轉而開始商議如何應對即將到來的妖兵征糧隊,以及如何更隱蔽地訓練。
山上石室中,羅瑞的“神念”隱約捕捉到鎮上那一絲針對他的、謹慎而疏離的“注視”。
他并不在意,反倒覺得理所當然。
如果所有人都輕易跪倒,那這信仰也未免太廉價。
他需要的,從來不是溫順的羔羊。
他需要的是火種,能在絕境中燃燒,能被他掌控方向,最終……能焚盡他敵人的火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