鼠妖無頭的尸身癱倒在塵土中,暗紅色的妖血混雜著灰白色的腦漿,在土街上洇開一灘粘稠的污穢,散發出比尋常血腥更加腥膻刺鼻的氣味。
那顆碎裂的鼠頭滾落在一旁,豆大的眼睛還殘留著臨死前一刻的驚愕與茫然,尖嘴微張,仿佛還想發出那尖細的威脅。
街道上死一般的寂靜。
遠處原本匆匆路過的行人,此刻全都僵在了原地,如同泥塑木雕。
他們張大了嘴,眼睛瞪得滾圓,臉上血色盡褪,只剩下無邊的恐懼與難以置信。
幾個挎著籃子的婦人手中的東西掉落在地也渾然不覺;一個挑著柴禾的老漢扁擔從肩頭滑落,柴捆散了一地。
空氣仿佛凝固了,只有那濃烈的血腥味在無聲地蔓延。
對羅瑞而言,擊殺一只實力也就比游魂略強,僅能欺負凡人,連最低階妖兵都算不上的灰毛鼠妖,確實如同隨手拍死一只嗡嗡叫的蒼蠅,微不足道。
他甚至覺得有些“勝之不武”,純粹是靠著關帝神力加持和石靈之軀的蠻力,毫無技巧可言。
然而,在這個被妖族高壓統治,人族茍延殘喘的小鎮上,這一拳所帶來的沖擊,不啻于在封建王朝中當街刺殺了郡守太守!
“小……小海……你……你這孩子……你闖下大禍了啊!”
老廟祝終于從極致的震驚中回過神來,她干瘦的身體劇烈顫抖,腳下發軟,若不是及時扶住旁邊肉鋪那油膩的門柱,幾乎要直接癱坐在地。
她的聲音嘶啞,帶著哭腔,渾濁的老眼先看了看地上鼠妖的尸首,又猛地轉向站在那里、看著自己拳頭發呆的少年石海,眼中沒有劫后余生的慶幸,只有深入骨髓的恐懼與絕望。
她怕的不是自己這把老骨頭即將面臨的懲罰,甚至不是小海可能遭到的殘酷報復。
她怕的,是妖族那套連坐、株連、甚至動輒屠村滅鎮的恐怖規矩!
白石鎮上下數百口人,可能都要因為這一拳,付出血的代價!
一想到黑風山那些妖兵妖將下山時燒殺搶掠、虐殺取樂的慘狀,老廟祝只覺得眼前發黑,天旋地轉。
與老廟祝純粹的恐懼不同,距離最近,被噴了滿頭滿臉妖血腦漿的李亭長李鐵,在經歷了最初的劇烈震驚后,表情卻在急速變化。
他臉上粘稠的液體緩緩滑落,露出底下那張棱角分明飽經風霜的面孔。
震驚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帶著銳利光芒的深思。
他那雙平時總是半垂著、顯得恭順甚至有些麻木的眼睛,此刻睜大了,眼底深處仿佛有火星在跳動,在評估,在算計。
他沒有去看地上鼠妖的尸體,也沒有去擦拭臉上的污穢,而是猛地抬起頭,目光如電,迅速掃視了一圈街道遠處那些僵立的鎮民。
隨即,他做出了一個出人意料的舉動。
只見他一個箭步上前,伸出強健有力的手臂,一把攬住還在茫然狀態的石海的肩膀,半是扶持半是挾持地,將他迅速拖進了肉鋪那黑洞洞的門簾之后。
同時,他轉頭對著幾乎要暈厥的老廟祝低喝一聲,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果斷:“別愣著!先進來!快!”
老廟祝被他這一喝,激靈了一下,下意識地聽從了,踉蹌著跟著鉆進了肉鋪。
肉鋪內光線昏暗,充斥著濃重的血腥味和肉類腐敗的混合氣息。
原本掛肉的鐵鉤空蕩了許多,角落里堆著一些看不出原本模樣的殘骸,地面濕滑黏膩。
李鐵將石海按坐在一個倒扣的木桶上,自己則迅速轉身,將那塊厚重沾滿油污的門簾徹底放下,隔絕了外界的視線。
“李……李亭長……這……這可如何是好啊……”
老廟祝一進來,就抓住李鐵的胳膊,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在鎮上殺了妖兵……按它們黑風山的規矩……屠光咱們整個鎮子都算是輕的啊!它們會放火燒山,會把所有人都抓去挖礦,直到累死……”
她越想越怕,身體抖得如同秋風中的落葉。
李鐵臉上沾著血污,表情卻異常冷靜。
他抬手抹了一把臉,反而將那些污穢抹開了一些,顯得更加猙獰,但眼神卻清明銳利。
“別慌,王嬸。”
他壓低聲音,語氣沉穩,“剛才那一拳很快,街道上的人離得遠,又被嚇住了,未必看得真切。只要處理得當,未必沒有轉機。”
“轉機?還能有什么轉機?尸首就在外面啊!”老廟祝指著門外,幾乎要哭出來。
“尸首可以處理掉。”
李鐵目光閃爍,語速很快,“等下我去找輛帶棚的驢車,把它裝進去,做出恭恭敬敬送它出鎮的樣子。
讓街上的人都看見‘鼠妖大人’坐著驢車離開了。只要出了鎮子,找個僻靜地方一埋,誰也不知道它死在了這里。”
“可……可它明明死了啊!黑風山那邊要是長時間不見它回去,還是會查的……”老
廟祝并沒有被完全說服,但李鐵這個聽起來大膽又冒險的計劃,確實讓她絕望的心里生出了一絲微弱的、搖曳的希望火苗。
至少,這不是坐以待斃。
“能拖一時是一時。”
李鐵沉聲道:
“黑風山妖兵眾多,時常有沖突死傷,也有私自離山不歸的。只要咱們鎮上口徑一致,都說親眼看見它走了,短時間內未必會引起太大注意。到時候再見機行事。”
他頓了頓,目光轉向坐在木桶上,臉色依舊有些蒼白的石海,“現在,更關鍵的是他。”
此時,石海似乎終于從那種恍惚的狀態中掙脫出來。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右手,那只剛剛一拳打爆鼠妖頭顱的拳頭,此刻正微微顫抖著,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一種難以言喻的激動和……茫然。
“我……我真的殺了妖怪?!”他猛地抬起頭,看向李鐵和老廟祝,眼中充滿了不可思議,“這不是夢?李大叔,廟祝奶奶,我剛才……我剛才真的……”
他話說到一半,忽然頓住了,眼中閃過一絲奇異的光芒,喃喃道:“羅石公……祂……祂真的存在?!不是廟祝奶奶您編來安慰我的故事?!”
“你這孩子,在說什么胡話!”
老廟祝又急又氣,以為石海是被嚇傻了或者剛才李鐵那一腳踢出了毛病,連忙上前抓住他的胳膊,用力搖晃了幾下.
“什么羅石公顯靈?你是不是腦子糊涂了?快醒醒!”
“等等,王嬸。”李鐵卻再次伸手攔住了她,他的眉頭緊緊鎖起,目光如同探照燈一樣,仔仔細細地打量著石海,尤其是他那雙此刻顯得異常清亮的眼睛。
“讓他把話說完。”
他的聲音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嚴肅.
“能一拳打死一個已經半化形、擁有妖力的妖兵,哪怕是最低階的,那股爆發出來的力量……絕不是一個普通少年能做到的。
沒有數年苦練的底子,沒有至少二階武者的氣血和內勁,根本不可能。”
他身為這個小鎮的“亭長”,名義上是妖族任命的管事,實際上也是鎮上唯一一個勉強摸到武道門檻、達到一階武者巔峰的人,他比誰都清楚其中的差距。
石海那一拳的威力,遠超他的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