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授技術(shù)？
給種子？
幫助興修水利？
這些條款聽起來仁慈無比，甚至有些部落使者已經(jīng)忍不住交頭接耳，眼中露出渴望。
誰不想部落更富裕，人口更興旺，少受天災之苦？
但僧格和鄂齊爾，以及少數(shù)有遠見的首領(lǐng)，卻感到一股更深的寒意。
這是軟刀子，是比火槍大炮更可怕的同化！
當草原上的牧民開始學著漢人種地，住進固定的房屋，使用大明的農(nóng)具和種子，接受大明的技術(shù)指導...
一代人，兩代人之后，他們還是馳騁草原的雄鷹嗎？
他們的子孫會不會更認同能讓他們吃飽穿暖的大明，而不是需要他們流血爭奪草場的部落臺吉？
蔣德璟念完三條基石，合上詔書，目光再次掃過全場，尤其在準噶爾使團的位置頓了頓。
“此三條，乃陛下為北疆長治久安所定之基，亦是大明身為宗主之責，凡遵此約，睦鄰友好，勤勉生息者，大明不吝賞賜、扶助，共享太平富足，凡陽奉陰違，恃強凌弱，乃至勾結(jié)外敵...”
蔣德璟停頓片刻，語氣更深、更冷，“危害北疆安寧者...則視為自絕于天朝，自棄于諸部，屆時，王師北指，勿謂言之不預，大明既有四海賓服之仁，亦有犁庭掃穴之威，何去何從，望諸部首領(lǐng)，三思而定！”
最后一句如同重錘，狠狠砸在壇下每一個人的心頭。
“犁庭掃穴”四個字，配上昨日博覽會所見，每人會懷疑大明有沒有這個能力。
規(guī)則已經(jīng)擺出來了，很清晰，也很霸道。
壇上一片肅穆，壇下，心思各異。
喀爾喀人松了一口氣，這規(guī)矩，對他們來說是保護傘。
土默特人微微頷首，他們早已習慣，覺得這也并無不妥之處。
許多小部落使者眼神閃爍，在權(quán)衡利弊。
而準噶爾使團中，僧格臉色不豫，他甚至能感覺到卓特爾巴圖爾那蠢蠢欲動的氣息，以及周圍一些部落使者投來的、含義復雜的目光。
蔣德璟說完，不再多言，只是靜靜站在那里，負手等待著回應。
壓力，凝成實質(zhì)彌漫在綏遠壇上下。
服，還是不服？
這已不是簡單的選擇，而是關(guān)乎部落未來百年氣運的抉擇。
“敢問蔣大人！”
就在這時，一個年輕的聲音突兀響起，諸人循聲看去，見準噶爾僧格臺吉站了起身，行了一個草原部落禮，朝蔣德璟開了口。
眾人目光瞬間聚焦。
卓特爾巴圖爾臉色一黑，袖中的拳頭捏得更緊，今日會盟，他的位置安排在僧格之后，這已是讓他心生不悅，但在外人面前，他也不愿動怒惹他人笑話。
可僧格，絲毫不在意他這個兄長，自己還沒發(fā)話，他竟就越過了自己。
但他沒有動，只是陰冷的盯著弟弟的背影。
蔣德璟目光平靜地投向僧格，微微頷首，“僧格臺吉有何疑問？”
僧格吸了口氣，挺直了腰板，盡管在這代表大明國威的壇下，他的姿態(tài)顯得有些徒勞和倔強。
“蔣大人，大明皇帝陛下仁慈，欲止北疆兵戈，通貿(mào)易，授生計，此乃天恩浩蕩，我等邊鄙之人，感激涕零。”
他先捧了一句，話鋒遂即一轉(zhuǎn)。
“然則，草原遼闊，各部情形迥異，大人方才所言不得相互攻伐，自然是為蒼生計，可我準噶爾部，居于漠西，毗鄰哈薩克、布魯特諸部，更與北方羅剎時有摩擦，草原的規(guī)矩，弱肉強食，乃是長生天定下的法則...”
說到這里，他不由上前一步，繼續(xù)道：“若我部謹遵盟約，罷兵休戰(zhàn)，而周邊強鄰窺伺，侵擾不休，又當如何？難道要我準噶爾勇士束以待斃，坐視草場被奪，部眾流離嗎？”
僧格頓了頓，聲音提高幾分，再度跨步上前，“再者，我準噶爾部先祖篳路藍縷，方有今日之基業(yè)，控弦數(shù)萬，牧場千里，這些，是我們用血汗和性命掙來的，并非大明所賜，如今盟約只言止戈、通貿(mào)、授技，卻對我等已有之疆界、權(quán)益，未有只言片語的認可與保障，莫非，遵從此約，便以為著我準噶爾要自縛手腳，放棄歷代先祖沐血奮戰(zhàn)得來的土地和威嚴，任由他部...”
他目光掃過喀爾喀方向，充滿蔑視，“或...其他勢力，來裁定我部的生死榮辱嗎？”
這番話，說得可謂直白，甚至帶著些許火藥味。
核心意思只有一個，你大明的規(guī)矩聽起來好聽，但沒保證我們準噶爾現(xiàn)有的利益和地盤，我們憑什么要聽話？
聽話了，萬一別人來打我們，你管不管？
如果不管，那我們豈不是虧大了！
壇下再次騷動起來。
不少原本懾于大明威勢、打算認命的中小部落使者，此刻也豎起了耳朵。
是啊，大明是強，可強龍不壓地頭蛇，萬一這止戈成了套在自己脖子上的枷鎖，而大明又遠水解不了近渴...
喀爾喀大的巴圖等人面露怒色，僧格這話明顯意有所指。
蔣德璟臉上并無慍色，反而露出幾分了然，他等僧格說完，才緩緩開口，“僧格臺吉所慮合情合理，陛下早有明見，豈會令恭順者寒心，令守約者受損？”
說罷，他朝旁邊示意，一名外務部小官立即捧上一份裱糊好的輿圖，在壇前展開。
所有人在看到這副輿圖后，心中震撼不已，情不自禁站起身來，想要看得更清晰。
這是一副比他們手上所有輿圖都精細多的北疆及西部部分地區(qū)輿圖，上面用不同顏色和線條標注了山川、河流、部落大致游牧范圍，甚至有一些關(guān)鍵的隘口、水源地。
僧格神情更是凝重，此前還覺得大明不了解草原地形，就算要打，他們也不一定能找多部落所在。
可今日見到這份地圖，僧格明白自己想錯了。
大明竟已將草原形勢了解得如此透徹，他們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殊不知，朱由檢在后世研究明史，除了大清之外，也很是將草原各部放在心上。
研究，除了有微觀意識，宏觀也必不可少！
“此圖，乃外務部多方查證堪繪...”
蔣德璟指著地圖上準噶爾部的大致區(qū)域，“凡于會盟前，各部實際有效控制之牧場，冬夏營地、傳統(tǒng)駐牧范圍，只要并非強取自他部，大明皆予承認，并載入盟約附件，以為憑證，此乃保障諸部已有之基業(y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