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什么要攔著李自成,讓他去就好了,還能給咱們探探路,看看里頭情形到底如何?”
說話的是鄧世杰,他對常延齡攔著李自成的做法很是不解,本來還以為張獻忠有同伙,沒想到追到天馬關也不見額外的人馬。
這不就說明張獻忠當真是打成了孤家寡人,連賀錦都被他殺了。
他們騰驤四衛不可以冒險,李自成要去就讓他去好了嘛!
常延齡看向黑黢黢的密林深處,搖頭道:“不可莽撞行事,我們不知道里面是什么情形,也不想打草驚蛇,讓他們以為我們不敢深入就更好了。”
“為何?”鄧世杰問道。
常延齡看向鄧世杰說道:“從前我聽人說過,東吁有象兵很是厲害,象身上穿戴藤甲或者硬皮甲,頭部還用金屬保護象額和長鼻,腿部也有藤編護著,刀劍傷不了,咱們的燧發槍,也不一定就能傷得了它們!”
“這么厲害!”鄧世杰發出一聲驚嘆,倏爾想起這不是贊嘆的時候,很快收了表情,“那要怎么做才好?”
常延齡搖了搖頭,“若有門紅衣大炮在便好了,可別說路途遙遠,要在這山林里運輸大炮...哎...”
“大哥說的是,是我思慮不周,況且,天馬關外就是孟養土司的地盤,他們如今倒向東吁,定然會幫著東吁對付咱們,哼,這可是咱們大明的地盤,現在倒成了東吁的了!”鄧世杰聽了常延齡這話,也覺得自己想太簡單了,可也不能怪自己,誰叫最近幾年的戰役勝多敗少呢?
陛下連那么神勇善戰的建奴都趕回赫圖阿拉去了,區區東吁罷了,有什么難的?
眼下卻意識到,雖然東吁戰力不如建奴,可若要擊敗他們,好像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常延齡抿著唇,遠處的大山在黑夜中如同一座巨獸,這本該是守護大明的山林,眼下正如鄧世杰所說,成為了東吁的領土了。
“回來了!”
夜不收讓常延齡收回神思,“如何?”
夜不收神情凝重,“張獻忠已經過了天馬關,天馬關駐兵不多,只十來人左右,不過早先騷亂了一陣,好像有重要的人物來了,而后張獻忠帶著人馬走了!”
“不要驚動天馬關,走其他小路能跟上嗎?”常延齡又問。
夜不收點頭,“回來已查探過,有一條小路直通崖壁,雖難行,但可以試著用鉤鎖下到崖底,下面有路可行。”
“好,繼續探,查清楚張獻忠去哪兒了,對方有多少人馬,還有...”常延齡眸色深深,繼續道:“有沒有象兵!”
“是,屬下遵命!”
夜不收領命,轉身后隱入夜色之中很快不見了蹤跡,常延齡和鄧世杰看著他離去的地方沒有說話,心中都在思索著應對之策,而另一邊,李自成幾個也注視著夜不收離開的方向默然不語。
看騰驤四衛的臉色,情況很是不妙?。?/p>
“大哥,盧尚書在貴州,將此地消息告知他,看看盧尚書,還有朝廷的意思?”鄧世杰說道。
“是該如此!”反正也是要等夜不收的消息,不如就一起把這兒的事告知盧尚書,說不定會有什么主意也說不定。
畢竟,盧尚書身經百戰,比自己可是強太多了!
盧象升收到常延齡的消息后,便將戰報送入京師,此去路遠,盧象升也不會等朝廷收到消息后下達什么指令,戰機不等人!
“勇衛營留在此處善后,”盧象升很快做了決定,“本將帶一千人去天馬關!”
要帶的也不止是一千騎兵,還有從京師帶來的各式火器,也不知有了這些,對付那些所謂的大象,能不能有所幫助!
......
南方的密林尚且感受不到洶涌的寒潮,北方比之前幾日又更冷了一些。
朔風卷著冰粒子抽打在城堞上,沈陽城墻上早已覆蓋了三尺厚的積雪。
遼東的天空像口倒扣的鐵鍋,灰蒙蒙壓得人喘不過氣來,城墻下的守軍就算站在甕城根下,呼出的白氣也能在領口瞬間結出霜花來。
今年的寒潮猶如地府深處爬上來的惡鬼,將整片土地凍得發脆,昨日進城的百姓說,城外倒斃的流民保持著蜷縮的姿勢,手指深深摳進凍土,指甲縫里滲出的血珠轉瞬凝成紅珊瑚。
京師來的農政司司正昨日回城的時候直嘆氣,說土地凍得太結實,要試驗種什么,只能能明年開春再說了。
還有陸陸續續從關內遷來的百姓商人,如今的他們怕是悔青了腸子,不成想遷居竟然趕上這么冷的冬日,也不知能不能有命熬過去。
不過好在總督早有準備,這幾年囤的糧食也一車車運了來,看著糧食進城,百姓們總算能安心一些。
沈陽十王亭,屋中放了兩個火盆仍舊擋不住寒意往骨頭縫里鉆,洪承疇緊了緊身上大氅,看了眼坐在對面的宋應星。
自己一個武將都受不住這凍,他一個文臣,身子骨可別凍壞了,到時候怎么給遼東的土地種糧食。
想著,他將面前的火盆朝宋應星的方向踢了踢,宋應星想著種地的事,聽到火盆移動的聲音才回過神來,知道洪承疇是怕自己凍著,忙道了聲謝。
“這鬼天氣,去年都沒今年這么冷,也不知又要凍死多少人!”
“大凌河上水堅如精鐵,昨日夜不收踏冰過河見鹿群僵立如石雕,寧州來報,說凍斃戰馬七百...”邱民仰面上露出愁容,這還沒到臘月呢就這么冷了,再下去要怎么辦?
“糧食應該是夠,就是御寒之物...”宋應星愁眉緊鎖,“煤炭這些怕是不夠,要想別的辦法?!?/p>
“沈陽宮里還有不少錦被厚毯,可以拿出來分給百姓?!?/p>
“龍鳳圖案的記得不要用?!?/p>
“不怕,只要將圖案絞了,還是能用的,不然太浪費,保命要緊!”
“說得也是!”
“煤炭不夠,燃燒馬糞、牛糞,遼東松樹多,可混合松脂,火焰能維持兩個時辰不滅!”宋應星說道。
“當真?”洪承疇問道。
“下官有做過試驗,應當可行,”宋應星點頭,繼續道:“另外,邊防戰馬可與士兵同宿營帳,將士們盔甲這些便先不要穿了,可用烏拉草編織里衣,草莖用獾油浸泡。”
宋應星沒法種地之后,便將目光轉移到了御寒上,這幾日出城便是尋找可用之物,縱然只有一兩件能用的,但說不定就靠這些,能多救幾個人下來。
“好,我這就命人去辦!”洪承疇想著有宋應星在可太好了,不然這些法子哪個懂啊,還不知要多燒多燒煤炭才夠取暖,他連連點頭,對陛下讓他來遼東種地這件事更是感恩。
“京師文書!”
便在此時,王廷臣頂著一身風雪推門走來,屋中暖意將他眉須上的雪融化,順著臉頰流下。
洪承疇接過文書,擺手讓他離火盆坐得近些,“你先暖暖!”
“是夠冷的,今早守軍發現一具凍尸,上頭還凍著一只烏鴉,想來烏鴉啄食時喙尖黏在了尸身上?!蓖跬⒊紘@道。
諸人聞言沉默搖頭,這種事這幾日聽得太多了,誰也不知道該怎么辦。
王廷臣暖和了幾分之后又道:“我小時候聽說過一個傳說,極北之地有寒龍吐息,所過之處生靈俱滅,哎...也不知此時遼東大地上這呼嘯的北風,莫不就是那惡龍的喘息...”
PS:《遼事紀略》載 戰馬與士兵同宿營帳,馬匹體溫可使帳內升溫約5°C
烏拉草編織的寒靴可抵御-30°C嚴寒,需每日更換干燥草絮。
遼東御寒有極端手段,比如尸體砌入房屋夾層做肉墻保溫(崇禎八年遼陽知縣奏折提及)
飲火酒:蒸餾酒摻辣椒與砒霜,雖能短暫發熱但致盲率極高。